是夜,风寒月晦。
萧珩唤来铁鹰,低声吩咐。
不多时,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正是萧家暗卫中专司传递绝密信息的“信隼”。
萧珩將书篋与一封以普通家书形式书写、报与父母弟妹平安的信函一併交予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容面前二人听清:
“原件尽在此处,星夜兼程,直送京城父亲手中,不得经由任何驛站,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信隼”肃然领命,双手接过,身形一晃,便融入窗外浓稠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跡。
此事做得极其隱秘,除却萧珩、铁鹰与那执行者,便是那赵奉,亦无从得知那旧书篋已载著足以掀翻半个扬州官场的铁证,踏上了北归之路。
就在萧珩密遣暗卫、將致命证据悄然送离扬州漩涡中心的同时,刺史府邸深处,杜文谦亦未安寢。
书房內只点著一盏孤灯,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迎宾馆被萧珩经营得如同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他多方设法,竟探听不到多少实质消息。
萧珩本人更是谨慎得令人心惊,公开场合言谈滴水不漏,私下往来亦难觅破绽。
如今更棘手的是,底下那些原本摇摆或依附於刘、陈二人的胥吏小官,竟有不少暗中改换门庭,投向了萧珩。
此消彼长,己方阵营人心浮动,隱患已生。
最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那个如同人间蒸发般的赵长风。
此人手中握有的东西,足以將刘豫、陈敬之乃至更多人拖入万劫不復之地。
半年来音讯全无,杜文谦只盼他是畏惧潜逃,远遁天涯了。
若真是落在了萧珩手里……他不敢深想。
刘豫与陈敬之,是他掌控扬州漕运、攫取巨利的两把利刃,也是与他捆绑最深的两枚棋子。
若是利刃將折,棋子將倾,他倒並非真为这两人可惜,官场沉浮,弃卒保帅乃是常事。他忧惧的是,这两人与他牵连太深,一旦案发,萧珩顺藤摸瓜,难保不会扯出更多隱秘。
届时,自己这把扬州刺史的交椅,恐怕也要摇摇欲坠。
思及此,杜文谦再无犹豫。
他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確认四下无人,方从怀中取出一枚特製的细小竹管,將早已写就的纸条塞入,封好。
推开后窗一道缝隙,寒风立时灌入,他將手指凑到唇边,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带有特定韵律的呼哨。
不多时,一只羽毛灰褐、毫不起眼的信鸽扑棱著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欞上。
杜文谦迅速將竹管缚於鸽腿,抚了抚鸽子冰凉的羽毛,低声吐出两个字:“速去。”
信鸽振翅而起,瞬间没入扬州城冬夜厚重的云层与黑暗之中,朝著帝都长安的方向,疾飞而去。那是给他在京中的直接联络人——户部尚书冯守拙之庶弟冯守业的急信。
信中別无他言,只隱晦提及“南边风急,木將摧折,请示下步”。
冰冷的夜风穿过窗缝,吹得书案上灯火剧烈摇曳。
杜文谦关上窗,回到案前,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他知道,自己与那位远在长安的“冯三爷”,乃至其背后更深不可测的兄长,都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萧珩这把来自帝都的“利剑”,已然高悬头顶。
是断腕求生,还是合力將这利剑折断或引开,急需京中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