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对面是架小小的多宝格,上头摆著许多部书,还有瓶汝窑花囊,里头插著两三枝枯梅,疏疏朗朗的。
靠窗是张榻,黛玉半靠在上面,身上盖著弹墨綾子薄被,手里拿著卷书。
她见探春进来,將书搁下,笑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三妹妹来了,外头那样冷,难为你还往我这里跑,只是我这儿又冷清又无趣,倒怕委屈了你。”
黛玉话语虽淡,眼底终究有丝暖意。
探春与別个不同,她是个爽利人,从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黛玉心里是领情的。
探春在对面坐下,端详了黛玉片刻,皱眉道:
“林姐姐又瘦了,这两日吃的什么药?可好些了?”
黛玉笑道:“还不是那些,人参养荣丸吃著,再添些太医院的方子。
左右不过是养著罢了,好与不好,也没什么要紧。”
探春见黛玉兴致不高,便换了个话头,道:
“林姐姐,我昨儿晚上去寻宝姐姐说话,在她那儿坐了好一阵子。
我们两个联了几句诗,是咏冬梅的。
你道如何?我联了三句,便卡住了,翻来覆去想不出好的。
宝姐姐倒是一口气联了七八句,句句工整,真真是好。”
黛玉听著,嘴角一抿,没有说话,探春此时却话锋一转,又笑道:
“只是她贏便贏了,又要教导我,说作诗最忌浮躁,需得含蓄浑厚,方是大家气象。
我说姐姐,贏了就罢了,教导一句便够了,偏她有长篇大论等著,倒像先生考较学生,没意思得紧。”
黛玉闻言,嘴角微弯,似笑非笑道:“她素日就是这个性子,你难道头一日知道?毕竟是姐姐,又比你年长些,自然爱指点你几句,你也是知道的。”
探春点头又道:“话虽如此,可宝姐姐懂得多,我倒也爱听些,只是说得太多,便没意思了,好好的联诗,倒成了听讲学,怪没趣的。”
正说著,紫鹃端了茶进来,给探春斟了一盏,又给黛玉换了热茶,似是不经意问道:
“三姑娘,今儿二爷却没来看姑娘呢,往常他可是隔三差五就要来的。”
探春闻言,看了黛玉一眼,道:
“本来二哥哥要跟我一起来的,半道上姨妈那边使人来唤,说有新得的玩意儿给他瞧,他便拐去梨香院了。
想必这会子正跟宝姐姐顽呢。”
紫鹃听了,便不再说什么,只悄悄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端著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下,过了会,才淡道:
“想必是宝姐姐那里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二哥哥自然是要去的。
他素日最爱往那边跑,有什么好玩的,头一个便是他,这会子只怕正在里赏玩呢。”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像是隨口一提,但探春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什么,也不再往下接,只看了黛玉一眼,旋即笑道:
“二哥哥那个人,林姐姐是知道的,对哪个姐妹都好。
只是林姐姐是老祖宗心尖上的人,二哥哥看在老祖宗面上,待姐姐自然又与旁人不同些。”
探春素来心细,就轻巧揭过话题道:
“对了,今日老祖宗午间摆了宴,说是新得了几样好茶,要大家一同尝尝。林姐姐可还来?”
黛玉抬眼道:“自然要来的,我已经歇了几日,没去陪外祖母用膳说话,再不去,倒显得我不知礼数了。
没得让旁人嚼舌根子,说我仗著外祖母疼爱,便拿乔作態,我虽不济,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探春笑著点头:“那好,咱们待会儿老祖宗那里见,姐姐好生歇著,我先去了。”
她正要起身,忽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接著便听见婆子在外头问话:“林姑娘在屋里么?二奶奶打发我们送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