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娘又怀孕了,大夫说是个男孩儿,鹿老爷便不让娘再干活,也不让她乱跑,每日三顿的喂娘保胎药。孩子长得太大,娘血崩难产,一尸两命。
他们甚至没让鹿莲华看秋月最后一眼,说莲华要嫁人了,要看了以后不敢生孩子怎么办?最后都是鹿家跟着丢人啊!
丢人!她的娘都死了,他们却怕自己丢人!
鹿莲华疯了般,拿烧火棍把拦她的大伯打破了头,捅小叔的屁股,在封棺前看了母亲最后一眼。面无血色,嘴唇乌黑,眼睛不甘的整着,寿衣都合不上。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她都记不清了,模模糊糊不在心里。
但是江柔那晚抱着她,把前尘往事讲给她。
“大娘身体不好,大夫说生孩子困难。你爹就有心纳妾了。那时我想着,到底是要生孩子,不生怎么办呢?他想纳妾就纳吧。可但天后,秋月忽然哭着找到我,说你爹喝多后……”
江柔没说下去,但鹿莲华年纪不小了,她知道。
“我很生气,我都想好给秋月介绍好人家,对方也做点小本买卖生活还不错,结果老爷做这种事——可秋月怀孕了,怀了你。”
“我问老爷为什么这么做,他说喝多了,还听了大哥和小弟的话,觉得该生个男孩继承家业,便做了那档子事儿。他们原来还不准备给秋月名分的,还想她生完孩子就赶秋月走。我不同意,带着她闹,甚至闹到了官府去,逼着他纳了秋月。”
“后来秋月生了你,老爷看是女儿便走了。他又把希望落在我身上,给我找药调理身子,后来便生了金藏。他又拂袖离去了……”
这就是真相吗?
别人口中的,母亲爬床被纳妾,实际上当年,他们甚至……
“儿子就那么重要吗?”自母亲去世,鹿莲华的泪水就没停下,而今更是难以抑制:“甚至为了儿子,母亲死掉也没关系吗?”
江柔无法回答她。
“您也这样想吗?”
“莲华,你看,咱们的院子。”
江柔的视线落到院子里。
夜色如水,洒在石桌、芭蕉上,凉风带来水的清气,又难以消除其中的腥。
江柔眼中只有月亮的色彩:“你觉不觉得,小院像笼子?”
4
自那日后,鹿莲华便疯了。
她不再每日醉心与女红,也不爱在院子里呆着。十二岁的姑娘忽然没了往日的端庄,每日带着鹿金藏在街上乱跑。
县里人都说鹿家两个丫头是疯的,不守规矩,每天在街上乱跑,肯定嫁不出去。
哈,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鹿莲华抓着金藏的小手儿乱跑时,恶狠狠的想:如果嫁出去,就要拼命生儿子,和母亲那样了吗?
她不想。
也许该带着金藏逃走吧?可大娘见不到自己和金藏会伤心的。
她时常觉得有趣,大娘一边矛盾的恐惧着自己出意外,一边后迫切的希望自己找一个好男人嫁了。
大娘不断告诉她:婚姻未必都是不幸福的,也有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家庭的。可那样的家庭在哪里,大娘却说不上来。
那就说明没有吧!
鹿莲华蹲在鹿金藏身边,郑重告诉自己的小妹:“嫁人我们可能没法反抗了,但金藏你要记住,千万不能生孩子!会死的!”
5
没人反驳鹿莲华的婚姻是极好的。
对方是个有些门第的书生,长得极好人又刻苦认真,颇通诗文,最重要的是品行极好,虽不知是从哪传出的,但都说这是个正人君子。
对方聘礼下的足,八字稍有不合也不甚在意,执意要求娶鹿莲华。
江柔十里八乡打听对方人品家室,问清后便欣然同意,开始热热闹闹的给她准备嫁妆。
他长什么样?是谁?名字呢?为什么一定要娶我?鹿莲华一概不知,似乎只要坐进轿子里被抬进对方家门,就是所有人都高兴的日子了。
这样的婚姻幸福吗?大娘你觉得嫁给爹开心吗?她该刨根问底问清楚的,但是江柔太高兴了,所有人都期待这一天,她便说不出口了。
上轿子前,她还感受到鹿金藏的小手,拽着她,奶声奶气说:“姐姐,我要找你和姐夫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