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位年轻议员刚刚得知自己的母亲可能只剩下几个月的生命了,但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悲伤的神色,只是隔着门上窄窄的玻璃窗,平静地望着病床的方向。
那份平静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惘然,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回不再是命令的语气,“她还不能死。”
“是,Silver先生,我们一定会尽力,”主治医生跟随Silver的视线,望向白的方向,“您的这位朋友可真是个不错的人,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一趟呢!不过,这好像还是你们第一次一起来。”
医生无意间的话像是一道惊雷,但Silver面上丝毫不显,“这几年我工作忙,没什么时间,他倒确实帮了我不少忙。”他顿了顿,试探性地说道,“我有点记不清了,他从我当上国会议员那会儿就开始往这边跑了吧?”
医生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那可要比这还早,我记得,在您还是州议员的时候,他就经常过来了。”
这本该是白第一次来这里才对……怪不得,他看起来对这里那么熟悉。州议员……那差不多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在医生看不到的背后,Silver的手指悄然攥紧。白到底是谁?五六年的时间,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白的存在,但白却像个幽灵一样渗透着他的生活。
幽灵……只有死了的人才会像个幽灵。
忽然冒出来的想法让他后背发冷。他并不是毫无猜测,只是……他不敢细想这其中的可能。
笃笃笃,由远及近传来节奏分明的脚步声。Silver稍一偏头,就看见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走廊尽头。
“安德鲁先生?”他迅速整理好脸上的表情,“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安德鲁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你的母亲出了点状况,我正好在这附近,就顺路过来看看。她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了。”
安德鲁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病房门上的小窗。屋内白正耐心削着苹果,Silver的母亲笑容舒展,神态恍惚却罕见安宁。
他似是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略一挑眉,“是他?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和他走得这么近?你就不怕他怨恨你?”
一阵恶寒像Silver袭来,“什么意思?”
“你竟然真的没有认出他么?也对,他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变化实在太大了,过了这么多年,你认不出来也正常。”
“他是……”Silver喃喃道。
此时此刻,那些Silver刻意选择忽视的真相都被血淋淋地撕开。
“没错,他就是在「鸢尾游戏」中,和你一起活到最后的那个孩子。”
被你亲手「杀死」的那个孩子。
医院的灯惨白,有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它沉默着,潜伏着,悄无声息地扩张版图,然后终于吞噬他,将他这具皮囊据为己有。
是啊,明明从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你就觉得熟悉了。那个时候的他很无助、很可怜,可是这并不足以让一贯冷漠的你动恻隐之心。如果不是出于深埋于心的罪恶感,你又怎么会有那种反常的举动。
如今得知他的真实身份,那些深埋于心底的不安都有了源头。哪有人会甘愿给「杀死」自己的人当狗,所以那些乖巧温顺果然都只是装出来的而已。
他到底在抱有些什么期待呢。
他勉强稳住身形,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失态,“我竟然才知道这件事。安德鲁先生把这样一个人安插在我身边,可真够处心积虑的。”
“你似乎误会了什么,”安德鲁道,“我和他可不是上下级关系,所以,你要怎么处置他,我可管不着。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你能帮我解决掉他,那我也算得上乐见其成。”
白甚至不是安德鲁派出来的。
「如果我来到你的身边,仅仅只是为了你呢?」
为了他……为了向他复仇吗?
“那我可真的得考虑考虑要怎么处置他了。”Silver的声音出口,竟平稳得可怕。
安德鲁似乎满意了,轻轻颔首,又公式化地安慰了几句关于他母亲病情的话,便转身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