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有言:『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备虽不才,不敢忘忠义二字。故明知不可为,亦不得不为也。”
田丰闻言默然良久,终是长嘆一声,知其义之所在,终不背德也。
就在此时,刘备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正是前来巡营的卢植。他站在帐门处,显然已经將刘备方才那番话尽数收入耳中。
他缓缓向前,扶起躬身行礼的刘备,拍了拍他臂膀,沉默良久,才道:“玄德,我之一生,或许仕途蹉跎,或许功业未竟,但最大幸事,便是当年在涿郡收了你这弟子。”
“你胸怀大志而不失仁心,腹有良谋而不弃忠义。”
“若將来我卢植,青史留名,为人所知,未必是因北中郎將、持节督军,亦非因大儒之名、经学之传。恐怕,是因为我教出了你这个弟子。”
刘备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恩师。
卢植却此时转头看向田丰,郑重地对这后辈拱手,道:“元皓先生,玄德重情,有时不免过刚。日后还望先生多加匡助,莫使他因一时意气折了锐气。”
田丰肃然还礼:“中郎將放心。刘君志节,正是丰钦佩之处,必助之以成大业。”
卢植頷首,然后目光转向中军那灯火通明处,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諂笑声,面上无喜无悲,只淡淡道:“天欲墮,非一木所能支。然木虽折,其节不毁,待春復生,犹可参天。”
“玄德,我这便以功封你为別部司马,统领本部义兵。如此一来,哪怕为师不在,你亦不必受那阉竖掣肘。”
“你手中这千余精锐,是为师亲眼看著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莫要让他们白白折在这里。你可退回曲周,与元皓、子龙会合,安心经营官田、编练更始营,以待时变。”
刘备还欲再言,卢植已经刚毅肃然,呵斥道:“莫要多言,汝部损失惨重,士气疲敝,早已不堪再战。便是按正常军制,亦应该撤下休整,重整军心!”
“汝且去曲周,有郭府君照拂,补充士马。若你能终克黄巾,匡扶汉室,便是为师最大慰藉!”
刘备只得听命,让关羽率部南下,进行休整。
而他本人则侍奉恩师,留在营中。
巨鹿与司隶仅隔魏郡相望,过了魏郡便是河內、河南,此乃三河骑士之地。
段珪八百里急奏,弹劾奏闻,数日便抵达天子案前。
其奏曰:“臣奉詔督军河北,观北中郎將卢植统兵討贼,固垒息军,迟疑不进。贼势已蹙,而下曲阳弹丸小城,久围不克。植拥两万精锐,空糜粮餉,似有养寇自重之意。臣窃为陛下忧之,乞付有司案验,以肃军纪。”
这罪状竟比歷史上,左丰污衊之言更加恶毒,罪责更重!
“养寇自重”四字,字字诛心。此罪若坐实,依《汉律》便是大逆之条,非但罢官夺爵,更要腰斩弃市,虽大赦天下亦不得原免,罪在不赦。
天子览奏果然勃然震怒,詔曰:“北中郎將卢植,受四府共举,持节督师,本应奋扬天威、速平蛾贼。今老师糜餉,久围不克,深负朕望。即令槛车征诣京师,付廷尉案验,以正国法。”
廷尉,乃是汉室最高司法机构,凡二千石以上官吏犯法,皆由廷尉议罪。
一旦交付廷尉,几乎不可能无责而免,比歷史上卢植的减死罪一等,还要恶劣。
而后朝廷拜董卓为东中郎將,代卢植领军平叛。
接到詔书,刘备只感觉荒诞无比,歷史以其巨大的惯性,又將一切归回了原位。
歷史上董卓便是因为自觉打不下广宗,故而引军北上,进攻下曲阳,然后兵败不克,被征诣廷尉,减死罪一等。
结果,现在他不用弃围广宗了,可以直接到下曲阳城下领兵。
至此,刘备亦是彻底想开,他人小力微,根本无力改变朝廷。在十常侍不除,根本没有改变的的情况下,想要在地方匡扶汉室、煽动改变歷史大势,几乎毫无可能!
他必须如田丰所言,敛翼俯伏,在地方积蓄实力,待时而动!
大汉已经到了不破不立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