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话,沿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悠悠地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侧,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是在合奏一首简单的曲子。
小区不大,只有几栋楼,中间有一条不长的林荫道,两旁种着杨树和几棵丁香,夏天的时候树荫浓密,走在下面凉丝丝的。
路两边停着一些车,有一只橘猫蹲在一辆三轮车的车座上舔爪子,看到我们走过去,抬起头警惕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
走完一圈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些。
我注意到她的步伐节奏发生了变化,不再像刚出门时那样步伐略快、像是带着一种尽快完成任务的姿态,而是变得松散了,步幅也小了一些。
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
我低下头,看着地面上我们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条路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也挺好的。
第二圈的时候,她的步子放得更慢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路边的花坛,说了一句:“今年这花开得不好。”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花坛里种着几棵月季,叶片上有些发黄的斑点,开出的花朵也比往年小了一些。我说:“可能是今年雨水少。”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我试着找话:“店里今天不算忙,中午就两桌酒席,晚上散客多一些,不算累。”
她“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我又说:“站一天班,腿是有点酸,不过习惯了就好。”
她又“嗯”了一声,还是没多说什么。
虽然她的回应很简单,但我不觉得失落。我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不善于主动找话题。她能愿意跟我一起出来走,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共走了三圈,大概三十多分钟。
时间不算长,但这是我和她之间第一次有目的地、共同完成的一件事情。
不是她做饭我吃饭,不是她留饭我回家,而是一起散步。
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功利的成分,不为解决任何问题,就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在晚风里肩并肩地走着。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上楼的时候扶着栏杆慢慢上。
我走在后面,跟着她的步伐,不紧不慢。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掏出钥匙开门,然后侧身让我先进去。
我换好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弯腰把脚上那双散步穿的布鞋脱下来,放回鞋架上,动作从容,没有以前那种躲避我的匆忙。
那天晚上,我们之间的空气好像轻了一点。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改变,而是像一面布满灰尘的镜子,被人用袖子轻轻地擦了一下——虽然大部分地方还是灰蒙蒙的,但被擦过的地方,已经能隐约照出人影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我都会主动提出陪她出去散步,她也从来没拒绝过。
我尽量在散步的时候找一些话题来说——有时是店里遇到的趣事,有时是路上看到的新鲜东西,有时是回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偶尔说一句简短的回应。
但至少她没有表现出厌烦,也没有打断我。
我就这样一直说,用话语填补我们之间的沉默,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在努力。
我发现她脸上的表情,也在这些日子里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以前在家里,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紧绷的张力,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不好的事情。
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嘴角向下抿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皮筋。
现在那种紧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平和的神态。
她的笑容变多了,不是那种刻意挤出来的礼貌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什么有趣或者开心的时候,嘴角会自然地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