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署中庭,几顶巨大的遮雨棚架在院当中,棚子下堆着一垛又一垛的簿册、文书,散发着陈年故纸的霉味。
郑远持从内堂走出,看着眼前景象,眉眼沉郁。
“大人。”
经过的衙差手里抱着一垛发黄的账册,见到主官,立时肃立行礼。
郑远持颔首,看着他手里抱着的账册,问:“就剩这么多了?”
“是啊!折腾了半月,总算把刑部这帮瘟神送走了!”
“辛苦了,归库后早些回去吧。”
“不辛苦不辛苦!部司有您撑腰,没人敢欺负到咱们头上来!这不是,连那恶鬼头子都只能退让!哈哈~”
那衙差见上官关心,劲头更足,弯腰又抱起一大摞纸,扭身朝文书库房去了。
郑远持缓步踱制门外,抬头,展开手中油纸伞,抬腿迈出门槛。深绯色袍角被廊下的灯笼照亮了一霎,随即被纸伞投下的阴影笼罩。
广济街上已是行人寥寥,坊市上空飘着袅袅炊烟。
他在阶上站了一会,听着细密雨声敲打着伞面,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
真是极漫长的一天。
“惟宰兄,怎么这会儿还没回去?”雨幕中传来人声。
郑远持将伞面略倾斜了些,只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阶下,车帘掀起,露出车窗里一张脸来。正是他的同僚,户部度支主事张绍鼎。
“上车吧!”张绍鼎隔着车窗唤他。
郑远持的视线落在他的马车上,蓝帐宝顶,是户部六品以上官员的制式。车厢后还拖着一辆板车,上面整齐堆叠着两个红木箱笼,用油布盖着,又用手臂粗的麻绳捆得严严实实。
郑远持看着他,摇摇头:“不远,我走回去就是了——你都收拾好了?”
“都差不多了,明日便启程了,”张绍鼎态度坚持,“这雨还要下大,快些上来吧!”
郑远持见他要劳师动众地掀帘下车来请,知道拗不过,便走下台阶,收了伞登上马车。
“划啪”一声,车夫落了鞭,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自坐上车,郑远持便阖上眼,满脸的疲态。
“竟忙到现在,定是被登门来恭贺的人给拖住了吧。”
“连你也调侃我么。”
郑远持掀起眼皮,无甚波澜地看了他一眼。
“苍天!就算旁人都在看热闹,我又如何会调侃于你?!”
除了是郑远持的得力助手,张绍鼎与他还有另一层关系:他的表妹方花实嫁给了郑远持作妾室,已育有一子一女。
他长叹一声,语气带了些愤懑:“也不知圣人是作何想,让冤家做亲家!”
郑远持面色益发难看了些,却不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张绍鼎手边,那里摆着一支卷轴,红底褐封,是中枢的调令。
一个月前,户部度支司在朝会上被参了一本:玉京的西市之中,竟然出现了民间私铸的“鹅眼钱”。
“鹅眼钱”事件,挖根溯源,重灾区便在江南二道。自先帝时期,“恶钱”第一次在南方出现后,便在市面上屡禁不止,坊间私自铸钱,流通量居高不下。劣质钱币涌入市场,直接影响大祈的税收和贸易,而重灾区竟集中于几个纳税大户,怀光帝着即下令三司会审严查。
负责主审“鹅眼钱”案的,便是刑部郎中房遂宁。
好歹同为六部,本来大家都以为只会是雷声大、雨点小。可案子查了一个多月,把户部衙门弄得是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