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夫这才撑着伞,将几乎无法自行走动的沈寒序从车上扶下来。沈寒序双脚刚落地,便是一阵虚软,全靠老马夫搀扶才没倒下。他抬头,看了眼这间破败的祠堂,又看了看浑身湿透、持剑而立的萧沧云,没说什么,在老马夫的搀扶下,慢慢挪进祠堂,找了个相对干燥、能靠墙的角落,缓缓坐下。
萧沧云收起剑,对车夫道:“把马牵到后面避雨,检查车辕。老马,生火,弄点热水。”他自己则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外面如瀑的雨帘,眉头紧锁。
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沈寒序这伤势,再淋雨赶路,恐怕真要死在这儿。可这荒村废祠,也绝非久留之地。
老马夫很快在祠堂中央的空地上用捡来的干柴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映出沈寒序苍白如鬼的脸。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着眼,气息微弱,似乎连维持清醒都费力。
萧沧云走回火堆旁,脱掉湿透的外袍,拧了拧水,搭在一边的木架上烘烤。他沉默地坐下,拿起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开,映着他阴沉不定的侧脸。
“这里离清川县城,还有多远?”沈寒序忽然开口,声音低哑,眼睛却没睁开。
“二十里左右。”萧沧云道,“但下雨,山路难行,至少还得走两个时辰。”
“城里……有什么消息么?”
萧沧云拨弄火堆的手顿了顿。“老马今早去打水时,听路过的樵夫说,县城戒严了,只准进不准出。说是知府衙门派了人来,要重查河堤垮塌的案子,陆文谦被拘在县衙后宅,等……等朝廷的旨意。”
“等旨意是假,等‘罪证’齐全是真。”沈寒序轻轻咳了一声,依旧闭着眼,“崔勉动手倒快。看来柳如晦是急着要把陆文谦这个口子彻底缝上,顺便……看能不能钓出别的鱼。”
“比如你这条半死不活的鱼?”萧沧云冷笑。
沈寒序终于睁开眼,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跃,却暖不进眼底。“我若是鱼,萧校尉是什么?渔夫?还是另一条被饵吸引过来的鱼?”
萧沧云盯着他,没说话。两人之间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无尽的雨声。
“你早知道清川县是陷阱,为什么还来?”萧沧云问。
“不来,怎么知道他们准备了什么样的陷阱?”沈寒序语气平淡,“况且,最危险的陷阱,往往也藏着最关键的破绽。崔勉和柳如晦如此大动干戈,甚至调动了靖王府的力量来清川布控,恰恰说明,这里……有他们必须掩盖,也害怕被人发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寒序坦言,“可能是陆文谦查到了什么他们贪墨修堤款的实据,可能是清川县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勾连着他们的其他谋划,也可能……”他顿了顿,看向萧沧云,“只是单纯的杀鸡儆猴,做给所有想查他们的人看。包括……你我。”
萧沧云眼神一厉。做给他看?用陆文谦的命,警告他别碰西凛的旧账?还是用清川这个局,逼他现身?
“他们知道你来了?”萧沧云问。
“或许猜到了。”沈寒序道,“我重伤未愈,能去的地方不多。南华道是我母亲的故里,陈院长有些故旧在此,是我最可能投奔的方向。而清川陆文谦,是我一手推上去的人,于情于理,我都可能来看一眼。他们只需在清川张开网,等着就行。”
“那你我还往里钻?”
“钻了,才有机会撕破他们的网。”沈寒序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萧景驰,你不想知道,他们到底在清川藏了什么,又为什么非要陆文谦的命不可么?”
萧沧云沉默。他当然想知道。柳如晦和靖王,就像两座压在他心头五年的大山。任何能撼动他们的机会,他都不想放过,哪怕危险重重。
“你想怎么做?”他问。
沈寒序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墙上,喘息了一会儿,似乎刚才那番话耗去了他不少力气。半晌,他才低声道:“等雨停。等天黑。然后……我们需要进城。但,不能这样进去。”
“怎么进?”
沈寒序的目光,缓缓移向祠堂角落里,那堆被破烂草席盖着的杂物,又看了看外面滂沱的雨幕,最后,落回萧沧云脸上。
“萧校尉,”他缓缓道,“可曾听说过,‘灯下黑’?”
萧沧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堆杂物,又看看自己身上半干的衣衫,再想想清川县城如今戒备森严的样子,眉头紧紧皱起。
“你是想……”
“他们找的,是一个重伤虚弱的沈寒序,和一个穷途末路的萧家余孽。”沈寒序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淡、近乎虚无的笑,“那我们,就让他们找不到。”
雨,还在下。夜色,正随着雨水,悄然漫过荒山,吞没废祠,也向着二十里外那座戒严的县城,弥漫而去。
祠堂内的火光,在沈寒序幽深的眸子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