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推辞了一下,到底还是收了,拱了拱手,重新低下头去拨那副算盘。
萧沧云走出茶馆,在门口站定,望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簌簌响。
他忽然想起,昨夜沈寒序回来得晚。那时他没有问,只是把他按在车壁上,逼问了他那些话。
可沈寒序那句“说了,我能得到什么”,此刻忽然浮上心头。
“老马。”他叫住正牵着马从街角走来的老马夫,“昨夜沈二公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马夫想了想:“大约是后半夜了。”
“他回来前,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老马夫想了一会儿,道:“听倒是没听见什么。不过老奴半夜起来给马添草料时,看见坡下有灯火。不是咱们的,也不是萧先生那车的,像是有人举着火把往镇外走过。”
萧沧云的目光一凝。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寒序昨夜哪里都没去——他去了镇上。
他回来得晚,是因为他看见了镇上那些被裴乐忧赶走的百姓,看见了那些拖家带口、在夜色里仓皇逃命的无辜之人。他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了出来,给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个地方落脚。而那些银子,本是他一路省下来的盘缠,本是要留着做什么的,他没有说过。
萧沧云站在原地,握着那把碎山河,沉默了很久。
夜风穿过老槐树,吹落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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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外,野坡下。
沈寒序的马车确实已经走远了。他没有回天启,也没有去扶风郡——他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出发没多久,他翻过一个矮坡,看见一间早已废弃的土地庙。庙门倒塌,墙壁开裂,门前长满了荒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可庙里有人。
几个衣衫破旧的人蜷缩在角落里,见有人进来,纷纷瑟缩了一下,直到看清来人的面容,才放松下来。为首的那个中年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沈寒序,眼眶泛红,却没有说话。
沈寒序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她那破损的衣摆上。
“拿着,去前面镇上找间客栈住下,买些干粮。”
那妇人捧着那几枚铜钱,嘴唇颤抖了几下,终于没有忍住,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她身后的几个孩子也在哭,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不停抖动,像是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沈寒序没有再多看。他转身走出土地庙,走出那一片破败。
他翻身上马,策马继续往南走。晨风迎面吹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发现,在远处的坡顶上,一个衣着简朴的老人,牵着两匹马,远远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像是想记下这道远去的身影。那个老人是萧予翎派出来的,但此刻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着萧沧云的方向,低低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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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傍晚时分,萧沧云在一座荒废的驿站前停下。驿站已经废弃多年,屋顶塌了大半,院墙倒塌,杂草丛生,只有一间还算完整的偏房可以遮风挡雨。他跳下车,把马拴在院中的石槽边。石槽里积着半槽雨水,马低头饮了几口。
萧沧云坐在门槛上,拿出水囊喝了口水。头顶的天已近黄昏,灰蓝色的天幕上,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酝酿着一场秋雨。他握着那把碎山河,低头看了很久。
指腹摩挲过剑鞘上“碎山河”三个字——那三个字他摸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他还有路要走,还有账要算。
可今日,他摸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沈寒序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昨夜到底做了什么。可他隐隐感觉得到——沈寒序不会再回来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远处传来马蹄声。萧沧云抬头,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翻身下马,朝他拱了拱手,递上一封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