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序踏入城门时,道旁的法桐已落了大半叶子,金黄的枯叶铺满青石板,马车碾过,发出细碎的脆响。他没有直接回沈府,先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茶楼落了脚。茶楼不大,二楼靠窗的位子能望见半条街——这是他年少时常来的地方,后来离京数年,掌柜换了一茬,可窗棂上他当年刻的一道浅痕还在。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指腹蹭过木纹,微凉。
片刻后,楼梯响起脚步声。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走上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寒暄,只将一卷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推了过来。“沈公子,您要的东西。”
沈寒序拿起册子,翻开,目光一行行扫过。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片刻后,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那汉子:“韩霆躲去了东溟?”
“是。”汉子压低声音,“漳州仓的账册,他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烧了。但烧之前,他抄了一份底稿,藏在东溟道一个盐商那里。那盐商姓周,与裴家沾亲,早年靠着裴家的路子发的家。”
沈寒序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已凉了,带着一股涩意。
“裴乐忧呢?”
“撤了。”汉子说,“您昨夜放走谭雀之后,裴乐忧的人就撤出了镇上,一路往北,像是要回京。但属下让人跟了一段,发现他在半路拐了道,往西去了。”
“西?”
“像是往西凛的方向。”汉子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不确定。他的人在官道上留了假痕迹,跟了一半就跟丢了。”
沈寒序沉默片刻,放下茶杯。“知道了。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汉子起身,拱了拱手,快步下楼。脚步声消失在街市的喧嚣里。
沈寒序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市。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穿过人群,几个孩童追在后面跑,笑声清脆。远处有炊烟升起,在午后淡金色的阳光里袅袅散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那卷册子——那是漳州仓账册的抄本。
他翻开,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那一行记录的不是银两数目,而是一个名字。
他把那行字仔细看了两遍,然后合上册子,起身下楼。
马车还停在茶楼后巷。老仆见他出来,迎上一步:“公子,回府吗?”
“先去都察院。”沈寒序上了车,车帘落下前,他又补了一句,“绕开主街,走小巷。”
“是。”
马车在小巷里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寒序靠在车壁上,阖着眼,手指轻轻敲着膝上那卷册子的边角,一下,两下,像在数着什么。
都察院的后门开在一家布庄的侧巷里,极不起眼。沈寒序下车时,天色已近黄昏,夕光将巷子染成一片暖橘色。他走到那扇极窄的木门前,叩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老者的脸。那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
沈寒序闪身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直道而行”四个字。周廉已等在屋里,坐在桌边,手里端着杯茶。见沈寒序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沈寒序在他对面坐下,将卷册放在桌上。“韩霆的底稿,找到了。”
周廉放下茶杯,拿起册子,翻开,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他合上时,没有说话,先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目光已恢复如常。“这上面记载的东西,不止漳州仓。”
“是。”沈寒序说,“还牵扯到裴家和靖王府余党的另一条线。柳如晦倒台后,他们转移了一批银两和军械,走的不是漳州仓的账,而是通过裴家在南华道的商路。”
周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有证据?”
“册子上有。但还需要一个人来认证。”
“谁?”
“谭雀。”
周廉眉头微皱:“那个听松书院的学徒?他与裴乐忧的恩怨,与漳州仓有何干系?”
沈寒序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缓缓道:“谭雀的师父,是柳如晦的门生——那人姓何,名安,曾在漳州仓任过职。柳如晦倒台后,何安被灭口,死前将一份名单交给了谭雀。”
周廉的目光骤然凝住。
沈寒序继续道:“那份名单上,是这些年经由漳州仓转运的军械和药材的流向。其中一部分,流向了裴家在商路的据点——而另一部分,流向了西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