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正准备服药。老仆从门外疾步进来,在他身侧低声道:“二公子,诏狱那边传了消息——柳如晦昨夜自刎了。用碎瓷片划开的颈侧,狱卒发现时已经没了气息,血淌了一地。”
沈寒序握着杯子的手没有动,只是抬眼望了一下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他怎么死的?”
“狱卒说,昨夜他写了一夜的遗书,写了满满几页纸,写完后将信揣在怀中,便用藏在袖中的碎瓷片寻了短见。”老仆压低声音,“遗书今早呈到御前了。陛下看过后,没有说什么,只让人将遗书收入宫中档案,另外,命人将柳如晦的尸首收敛安葬,赐了一口薄棺,允其家人领回安葬,不入柳家祖坟。”
“遗书里写了什么?”
“听传话的人说,那封遗书篇幅很长,将自己这些年的贪墨、构陷、私通狄戎、勾结裴家之事一一具陈,写得极其详尽。上至漳州仓的贪墨数目,下至东乡郡疫病时被替换的药材来源,每一笔都记在纸上。”
沈寒序没有接话,低下头,将杯中温水一饮而尽,把空杯搁在廊下的木栏上。他望了一会儿远处那片灰白的天色,然后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柳如晦这一死,所有的事便都结了。他写了那封遗书,将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漳州仓的案子,靖王府的勾结,东乡郡的药材调换,所有罪责全都认了下来。陛下没有深究,也没有再追查下去,只将遗书收入宫中,命人将柳如晦的尸首收敛安葬。案子结了,朝堂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没有人想再看到这条线继续往下牵。
可沈寒序知道,有些线,牵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御书房里,容璟将那封遗书搁在案角,没有再看,只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沉默了片刻。“传朕旨意,将柳如晦的遗书抄录三份,一份留档,一份送都察院,一份——”他顿了顿,“送萧泾。”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御案上那本摊开的奏折,低头看了一会儿。李德全躬身应了声“是”,正要退出,他又开口:“沈家那小子,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沈二公子自那日从诏狱回来之后,便一直待在府中,未曾出门。”
容璟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翻开奏折,手中的朱笔落下去,在纸上写下了一行批注。他没有说话,但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午后的天启,北朔道的军旗在城门口猎猎作响。邓禹骑在马上,一身玄甲,腰间佩刀,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兵。他在城门口勒住马,没有急着进城,先抬眼望了一眼天启城那高大的城墙,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边的副将。
“去都察院。”他说。
他没有直接进宫面圣,也没有去兵部述职,而是先去了都察院——去见周廉。周廉正在值房里批阅卷宗,听见通报,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两人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邓禹将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文书放在周廉桌上,推了过去。
“韩霆的东西。”邓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人在北朔,被我的人看住了。他说,他想回天启,当面把那批账册的底稿交到都察院。”
周廉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那卷油布包裹的文书,没有打开,先抬眼看了邓禹一眼:“他有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邓禹道,“他只有一个要求——他要在公开场合,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将那批账册交出来。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手里的东西,不是私藏的证据,而是柳如晦一党贪墨的铁证。”
周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件事,我去安排。”
邓禹没有多留,拱了拱手,转身走出都察院。他跨上马,没有回头,策马往北城门的方向去了。
韩霆回天启那日,天启城落了一场秋雨,不大,淅淅沥沥,将青石板路洗得湿漉漉的。他没有坐马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独自一人走在朱雀大街上。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没有撑伞,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走过长街,走过鼓楼,走过那些曾经熟悉、如今却已陌生的街巷。
都察院的大门敞开着。周廉站在门内,隔着雨幕,望着那道青衫身影从雨里走来。韩霆在门口站定,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他却没有急着进去,先抬眼,望了一眼都察院门楣上那块匾额,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裹好的册子,双手捧着,递向周廉。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雨水从他的指缝间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周廉接过那卷册子,也没有说话。他看着韩霆,看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进来说吧。雨大。”
韩霆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韩霆押送天启的消息,沈寒序是当夜知道的。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将消息放在心里,没有立刻做任何决定。他在书房里坐到夜深,烛火快要燃尽时,他伸手按了按眉心,终于吹熄了灯。
第三日,扶风郡的晨光刚刚漫过院墙。萧沧云站在废弃庄园的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碎山河,剑未出鞘,只是握着,像是在等什么人。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他没有回头,只听见马蹄在院墙外停下,靴子踩过落叶的声响,一路朝院门走来。
门被推开,萧泾站在门口,一身风尘,披风上还沾着晨露。
“哥。”萧沧云叫了一声。
萧泾没有答话,跨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破败的庭院、倾倒的院墙,以及站在院中握着剑的萧沧云。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萧予翎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