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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第1页)

萧沧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帐顶。粗布帐子,洗得发白,有几处线头松了,垂下来,在晨光里轻轻晃着。他偏过头,看见了沈寒序。沈寒序侧躺在他身边,背对着他,蜷缩在被褥里,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和半张被碎发掩住的侧脸。他还没醒。

萧沧云的目光往下移。

被褥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却刺眼得很——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花瓣,在白底被面上格外分明。他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几息,酒意虽已退了大半,可太阳穴依然突突地跳,宿醉的钝痛从颅骨深处蔓延开来,像一根生锈的针,慢慢碾过他的意识。他伸手,撩开被子一角——沈寒序胸口裹着纱布,纱布是干净的,没有渗血。他放下被角,目光又落回那片血迹上。不是伤口渗的。那这血,是从哪来的?

他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那只昨夜被他握了一整夜的空杯,那只杯沿上残留着两道不同温度的水痕的杯子——还有他自己,他昨夜做了什么。他的目光往沈寒序的腰间落去,停留在那截苍白的、在晨光里微微反光的皮肤上。有一片青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留下的痕迹。他收回目光,别开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想不起昨夜所有的细节,可那种触感,那种温度,那种残留在指腹上的、滑腻而温热的触感,还沉沉地压在他的记忆里。

他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宿醉的钝痛和某种说不清的厌恶的情绪,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胸口。他厌恶自己,更厌恶旁边这个人。厌恶他这样安静地睡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厌恶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和那微微蹙起的眉。厌恶他那副明明疼得蜷缩成一团、却一声不吭的姿态。他恨他这副样子——恨他这副永远是承受者、永远是牺牲者、永远不肯喊痛的样子。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毫无怜悯的兽。

萧沧云坐起身,被褥滑落,露出赤luo的上身。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肩背的轮廓上描下一道淡金色的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人指甲划过留下的。他不记得那是怎么来的。他没有再看那片血迹,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壶是空的,凉的。他握着那只空壶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转身,走回床沿。

沈寒序依然蜷在那里,没有动。

萧沧云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掀开被子。他看见沈寒序的腰——那截细瘦的、带着一层薄薄旧伤的腰侧,确实有一片青紫的痕迹。不是旧伤,是昨夜留下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松手,被子重新落回去,将那片青色盖住。他坐在床沿,没有动。晨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窗台移到地面,移到他的脚边。他垂着眼,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过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将散落在沈寒序枕边的一缕发丝拈起来。那缕发丝是黑色的,细软,在指间微微弯曲。可他在那缕黑发里,看见了一根白的。

极短的一根,埋在黑色的发丝深处,若不是晨光恰好照在那个角度,几乎看不见。萧沧云拈着那根白发,没有动,看了很久。他想起五年前沈寒序离开天启时,站在城门口,一身素白衣衫,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时他的头发还是全黑的,像泼墨一样。现在这根白发,像落在墨池里的一粒雪,极轻,却扎眼。

他将那根白发放下,没有拔掉。然后他俯下身——很轻地,用额头抵住了沈寒序的额头。两个额头相触的瞬间,他感受到沈寒序额上微凉的体温,感受到他呼吸的节奏,感受到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那极轻极稳的心跳。他没有闭眼,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还活着,确认他还在呼吸,确认他还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沈寒序的侧脸,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因为昨夜没有睡好,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知道这个动作是在确认他活着,还是在确认他依然在自己掌控的范围之内。他只知道,他做了,而他甚至无法解释那种驱使他伸手的冲动究竟来自何处。

沈寒序醒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他睁开眼时,意识比身体先清醒。他感到全身上下仿佛被人拆散过又重新拼了一遍,尤其是腰侧和腿根,像被车轮反复碾过。他没有立刻动,先偏过头,看见萧沧云坐在床沿,背对着他,已经穿好了衣裳。萧沧云听见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

“醒了?”

沈寒序没有答。他撑起身子,动了一下——一阵钝痛从腰际蔓延开来,他停顿了一瞬,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只撑在床面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衣裳被揉得皱皱巴巴,勉强能蔽体。他沉默地拉好衣襟,束好腰带,没有抬头。

萧沧云依然背对着他。“你不用急着走。”

沈寒序没有看他,伸手去够床尾那件外衫。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幅度都在精确地计算着距离与角度,以免牵动那些不该被牵动的地方。

萧沧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昨夜——”他顿了顿,“我对你做了什么?”

沈寒序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片刻。“你自己不知道?”

萧沧云没有接话。

沈寒序将外衫披上,系好系带,动作从容而克制。他没有回答萧沧云的问题,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觉得那根本不值得回答。

萧沧云坐在床沿,没有回头。他的背绷得很紧,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随时会断。“我昨夜醉得不轻。”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我只记得我出了吹思堂的门,拦了你的车。之后的——”

“不记得了,就别问了。”沈寒序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我之间,不需要那些细节。该做的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也已经做了。你我心里清楚就好。”

萧沧云听着他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忽然觉得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又涌了上来。不是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他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不是生疼,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钝痛。“你是不是觉得,”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我昨夜那样对你,很恶心?”

沈寒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系带。“你醉了。醉后做的事,不能当真。”

“那你呢?”萧沧云转头看向他,“你醒着吗?”

沈寒序没有回答。他系好带子,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壶是凉的,壶里只有半杯隔夜的凉水。他没有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晨光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上,那截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他喝完那半杯凉水,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阳照亮的屋檐上。他没有看萧沧云,声音不高不低:“漳州仓的底稿,我已经让人送到都察院了。”

萧沧云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沈寒序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忽然提起漳州仓的事。他只知道,他在岔开话题——用一种最生硬、最不加修饰的方式,将他昨夜做过的事、他今早看到的一切,统统推远。

“谢世安昨夜请我,是想让我替他写一封折子,替谢云斓求情。我没有答应。”沈寒序继续说,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公文,“他以为我是程老先生的学生,可以影响程老先生的判断。他不知道,程老先生只认道义,不认人情。”

萧沧云沉默了片刻,没有提昨夜的事,而是顺着沈寒序的话接了下去:“那你觉得谢世安这个人,能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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