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逃离。”裘老说道。
“逃离!逃离!”鹦鹉叫嚷道。它无时无刻不跟十五姑娘同仇敌忾。
裘老说,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给井鱼泼了第二瓢水之后,裘老问井鱼:“你是不是等不了他啦?”
井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是啊,我等了六年了,等不了啦。”
井鱼虚弱地扶着门槛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算了一下,他今年有一道坎难以跨过,如果近期回不来的话,恐怕再也回不来了。恰巧我听到消息说他去了五指山。与其在这里等,不如去琼州找他。”
老祖惊讶道:“从洞庭湖入长江,再顺江入海,然后穿过海峡去五指山?这比唐僧去西天取经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还要艰难吧?”
裘老点头道:“且不说一路上难以避开捕猎精怪的人,单说她是淡水鱼却要进入咸水的海里,已经不异于上刀山下火海。别说到达五指山,活下来的希望都非常渺茫。”
习惯反驳的十五姑娘和鹦鹉此时不作一声。她自然知道井鱼要走的路途有多艰险。
裘老说:“我苦口婆心劝了井鱼许久,可是井鱼去意已决,不可更改。”
井鱼说道:“哪怕我在半途死去,我的魂魄还会继续往前,还有见到他的希望。如果我在那口井里等着,万一他不能回来,我恐怕要后悔终生。我的一生有几百上千年,或许更久,我要后悔几百上千年,或许更久,这难道不比死去更可怕吗?”
裘老无言反驳。
井鱼道:“早在遇到他的时候,我就告诫自己不要与他相爱。人有生生世世,孟婆汤一喝,今生爱过的人,下一世就忘记了,最多不过一百年。我一生却有他好几世的时间,一旦与人牵连,他已忘却了我,另有了新欢,而我生命太过漫长,曾经许诺的誓言难以更改,曾经付出的心意难以收回。”
裘老心疼道:“那你当初为何跟他南下?”
井鱼泣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裘老长叹一声道:“好吧,明天我就送你去洞庭湖。”
第二天,裘老手提一罐,罐中有水,水中一鱼。
路上逢人遇见询问,裘老便说是去湖边放生。可他心里知道,这不是放生,这是送死。
他一边走一边流泪。井鱼在罐中游来跃去,急不可待。他知道,井鱼是嫌他走得慢。
到了洞庭湖边,裘老跪下大哭不止,双手扶住陶罐,不肯倾倒。
井鱼一跃而起,越过罐口,落在地上,沙子沾了一身。或许昨晚她从破庙来到裘老家,耗费太多精力,此时竟然无法变成人身。她连连摆尾,在沙滩上跃起又摔落,渐渐朝湖水靠近。
裘老见她如此决绝,以求饶的口吻说道:“我不留你,你别折磨自己,我捧你到水里去!”
说完,裘老跪着挪到井鱼身边,双手小心地捧起她,将她送到水边,然后放进水中。
她朝裘老看了看,咕噜咕噜吐出一串泡泡,似乎在说告别之言。
裘老朝她摆手道:“去吧,去吧,但愿老天有眼,但愿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井鱼摆了摆尾巴,转身朝洞庭湖深处游去。
那天天气晴朗,没有一丝风,湖面平静。天上白云朵朵倒映在湖面,看起来仿佛天有多高,湖就有多深。
井鱼朝深处游,就如要游到白云里面去,要游到天上去。
自那之后,裘老再没有井鱼的任何消息。裘老天天晚上来破庙转一圈,看看丐半仙或者井鱼是否会回到这里,或者委托别人来这里。
在以前,裘老无论做什么事,必须有钱诱使。哪怕是曾经对他关照有加的丐半仙托付,也要捞点小钱才行。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裘拔毛”,雁过也要拔毛的意思。老祖已经见识过了。裘老说,他也知道自己是贪财如命的人。
但是那天从洞庭湖回到家里,他忽然发现家里没有什么留恋的东西,打开钱袋,忽然闻到了一股臭味。以前那么贪恋的东西,忽然觉得如粪土一般。
他一扬手,将钱袋扔了出去。
几枚铜钱从袋口飞了出来,落地之后滚了好远。钱袋落地时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前他一听到钱袋里铜钱碰撞的声音,心就会痒,一听到铜钱磕地的声音,心就会疼。这都是他当乞丐时落下的毛病,几十年没有改过。
可是这一次他的心既不痒也不疼。
他怀疑自己死了。他裘拔毛不可能对钱无动于衷,除非死了。
他走到心爱的青花瓷花瓶前,将花瓶抱在怀里。
平时只要有人靠近它,他就担心别人碰到它。每隔三四天,他就细细检查是否有裂纹。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喜欢它的轻薄和秀美,也不是喜欢它的橘皮纹,而是喜欢它价值不菲。
他要用花瓶来验证自己是不是死了。
他抱花瓶的手一松,花瓶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碎片。
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得到这个宝贝花瓶的。
这个花瓶是一位当铺老板赏给他的。因为丐半仙的帮忙,他在那位财大气粗的当铺老板喜得贵子时第一个去道喜,说了许多讨喜的话。当铺老板一高兴,指着堂屋里摆在显眼位置的青花瓷花瓶,说:“喏,这个就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