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护士看出林鹤的倔强,转身去擦溅得比较远、林鹤不方便够的地方,同时安慰林鹤:“这些床单被套,还有林鹤老师你身上的病服,本来就要一日一换洗的。只是您之前一直昏迷着,不好不经您同意私自换洗,所以这些油污啥的,您别往心里去啊!”
这一次,林鹤没有回应邢护士的劝慰。
他无法再欺骗自己:身体并无大碍,很快就能重返赛场。但是他也不敢询问自己真正的病情,害怕得到最糟糕的答案。
邢护士配合着送餐员工整理好桌上的狼藉后,小心翼翼地问:“林、林鹤老师,我喂您吧?”
林鹤沉默了良久,病房里的另外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只知道他再次握住了勺子,然后拒绝了邢护士的好意:“不用,我自己吃。”
林鹤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你们去休息吧,我吃完后会摁铃叫你们进来收拾餐具的。”
邢护士愣愣地看着林鹤,仿佛看见了一座终年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冰山即将崩塌——如果她不在此刻答应林鹤的“请求”的话。
邢护士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忽然有点泛酸,她立刻回复林鹤:“行,林老师你慢慢吃,别着急,我们就在外间等着。”
说完,她拽上脚底仿佛在地板上扎了根的送餐小伙,离开了病房。
不过,林鹤的病情尚不稳定,邢护士担心他独自待在密闭的房间里,一旦发生意外,外间的值班人员不一定能听到动静,因此没有关门。
林鹤盯着轻飘飘、一阵风就能吹起的门帘看了许久,确信不会有人冒昧地掀帘而入后,才慢吞吞地弯下腰,垂下脖颈,嘴巴尽量贴上碗边儿的同时握住勺子,抬手快速地舀起一勺米糊,成功塞入口中。
林鹤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了下来。
他再接再厉,保持着略感难堪的姿势,不时拿纸巾擦几下四溅的饭渍,独自吃完了这一餐。
正常进食后,身体得到了营养的补充,林鹤自觉恢复了少许力气,所以,当邢护士与送餐小伙推着餐车离开后,他开始试着借助双臂的力量改变坐姿的方向。
一番令林鹤冒汗的折腾后,他终于从病床的中间挪到了病床的侧边,并将双腿从床沿垂了下去。
林鹤的双腿足够长,所以即使坐在加高的特制病床上,双脚也轻而易举地踩进了地上摆放得有点儿远的拖鞋里。
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林鹤休息了会儿,然后一手扶住床头柜,一手撑着床边,慢慢地支起了自己的上半身。
林鹤心中一喜,“支使”腿部继续发力。
偏偏在这个时候,不幸发生了。
他双腿上的神经仿佛挨了针麻醉似的,忽然失去了知觉。原本配合着双臂支撑身体的腿部力气凭空消失,整个上半身的重量猛地向下压去,林鹤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就在林鹤以为自己要狼狈地趴在地上时,一双手臂穿过他的腋下,稳稳地捞住了他。再一使劲儿,旱地拔葱似的将林鹤从地上提了起来,掫回了床上。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是,在林鹤的心里,这并不比他预想中摔倒的样子更让他好受。
他猛地抬头,看向帮他的人——竟然是刚才的送餐员工!
小伙子迎上林鹤掺杂着怒火与审视的目光,不明所以地挠了挠脑袋,回了林鹤一个质朴的笑容。
林鹤并没有被他的示好打动,冷声质问:“谁让你进来的?站那儿看了多久?”
小伙子低头看看林鹤,又回头顺着林鹤的视线看看门口,仿佛完全无法理解林鹤的问题似的,一个字也不说,扭过脑袋,继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林鹤。
心中对于自己身体状况的猜疑让林鹤没心思体谅别人的工作,抬手指着门口:“出去,我不需要你的帮助。Goout!”
小伙子这回好似看懂了林鹤的意思,着急了,连连摆手,甚至探出手,要将林鹤直接压回到病床上。
被一个陌生人动手动脚,自己还无力反抗,林鹤顿时恼了:“别碰我!出去!”
正当两个人僵持不下时,邢护士推着轮椅进来了。见到病床上的景象,当即呵斥:“吴悠,你干什么呢?!”
她把轮椅一丢,三五步赶到了病床前,扒开了摁着林鹤的吴悠。
吴悠怕刑护士误会,焦急地比划双手。
邢护士咽回了涌到嘴边的训斥,耷拉着脸,从兜里掏出便签纸和笔,双手快速的在纸上写下一连串质问,递给吴悠,命令吴悠在问题的下面写清楚解释。
看见邢护士与吴悠的一番互动,林鹤恍然明白了什么:“他,他听不见?”
“嗐,”邢护士看着埋头书写的吴悠,神情添了几分怜悯,“他是医院专门给您聘请的聋哑护工。我也是在您吃饭的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