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戛然而止。江临收起手机,刷卡,上楼。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平静,苍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波澜不兴,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湖。
只是心里那堵无形的高墙,在听到那些玩笑话的瞬间,已悄然垒起第一块砖,并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速度,自动地、沉默地向上生长、合拢。
2
疏离一旦启动,便像设定好的程序,带着自我强化的惯性精准运行。
江临重新规划了作息。早餐提前,午餐推迟,晚餐用实验室的速食对付。自习地点从图书馆的开放区域,转移到实验楼顶层一间废弃的备用机房。那里灰尘遍布,灯光昏暗,只有一台老式电脑和堆满杂物的旧桌椅,散发着绝缘材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一个不会被“偶然”遇见的安全屋。
陆燃的消息,他回得简短、延迟,且理由充分。实验数据异常需连夜排查,算法迭代卡在收敛阈值,合作者的邮件急需回复……每一个理由都真实、具体、无可指摘,共同编织成一张名为“极度繁忙”的网,将他与外界,尤其是与陆燃,温柔而坚定地隔开。
陆燃当然察觉了。第三天晚上,消息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抵达:“江临,你最近好像特别忙。”
江临正对着屏幕上一条报错的指令出神。实验室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行声,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那句话躺在屏幕上,平静,却带着质询的边缘。
他指尖冰凉,停顿片刻,回复:“嗯,项目节点。”
“忙到……连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了?”
“嗯。”
长久的沉默在电流中蔓延。久到江临以为对话已经自然终止。然后,陆燃的消息才跳出来,依旧没有情绪强烈的字眼,却字字清晰:
“明白了。”
再无下文。
江临看着那三个字,直到屏幕暗下去,倒映出自己模糊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轮廓。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一种看似体面、实则懦弱的方式,划下界限。但他停不下来。那种被置于放大镜下审视、被贴上“不对劲”标签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周五下午,周屿来实验室找他,讨论下周组会的报告。结束时,周屿像是忽然想起,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制作精良的会议手册,递过来。
“下周三在上海,有个小范围的研讨会,主题是量子噪声前沿抑制技术。我们组收到了邀请。”周屿语气平常,如同讨论下午该测哪个样品,“我本来要去的,但临时要跟王教授去广州拜访一个合作方,时间冲突了。”
江临接过手册,翻看。参会者名单里确实有不少活跃的名字。
“这个会虽然规模不大,但质量很高,去的都是真干活的人。”周屿补充道,手指在议程的某一项上点了点,“这个报告,应该对你手上那个退相干模型有帮助。我们组需要有人去听听,带点新东西回来。你最近不正好在啃这块硬骨头?去一趟,换换思路,也算积累点独立参会经验。”
理由专业,机会合适,语气是纯粹的师兄对师弟的考量。没有探究他近期的沉默,没有提及任何实验室之外的人和事,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他个人是否方便。
一种令人放松的、边界清晰的“正常”与“专业”。
江临几乎没有犹豫。“好,我去。”他甚至感到一丝细微的解脱。物理空间的暂时离开,似乎也能将心理上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一并拉开距离。
“行,行程和酒店我让助理帮你订好,资料晚点发你邮箱。报告好好准备,虽说规模小,也代表我们组。”周屿点点头,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纯粹出于责任交代,“出差的流程单记得填,需要我帮你跟王教授说一声吗?”
“不用,我自己处理。”
“好。”周屿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停在社交礼貌的尺度,“路上顺利。上海见。”
门轻轻合拢。实验室重归寂静。江临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积聚的铅灰色云层。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因为这个明确的、短期的“离开”指令,而被暂时搁置、压平。他需要这种秩序。
他拿起手机,点开与陆燃的对话框。最后的消息还停留在那个“明白了”。他指尖悬空片刻,最终打下一行字:
“下周要出差几天,有个学术会议。晚上不用等我自习了。”
发送,锁屏,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动作干脆,仿佛稍慢一秒,就会滋生不必要的牵绊。
3
出发在清晨,天色未明。行李简单,一个登机箱,一个背包。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宿舍,没有惊动任何人。前往机场的路上,他戴着降噪耳机,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尚在沉睡的城市轮廓,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心绪也一并抛在身后。
周屿的安排一如既往的周到。机票、酒店、会议日程、乃至会场周边的简图,都清晰地列在邮件里。酒店是会议协议酒店,标准间,邮件里公事公办地写着“按惯例预订标准间,如需调整请联系前台”。
一切规范、精确、保持距离。这很好。
会议在浦东一家酒店的会议中心。规模不大,但正如周屿所说,与会者都很专注。江临很快投入进去,听报告,记笔记,在茶歇时向讲者提出经过斟酌的问题。他英语流利,提问精准,虽然沉默寡言,但半天下来,也让人记住了这个来自中国的、眼神沉静的年轻人。
第二天茶歇,他端着水杯站在落地窗边,望着窗外钢筋森林的景观。一个来自隔壁高校、相熟的博士生走过来寒暄。
“就你一个人?周屿没来?”对方随口问。
“学长临时有别的工作冲突。”江临回答。
“哦,可惜。本来还想跟他聊聊他们组最近发在arXiv上那篇预印本,有点意思。”博士生笑道,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我们前天晚上到的时候,去外滩那边吃饭,靠窗那桌背影挺像周屿的。不过离得远,也可能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