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匀速直线运动(第3页)

没有质问,没有答案,也就没有了期待,没有了未来。

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无限延伸的直线,交点之后,便是渐行渐远。轨迹早已在更高维的时空里注定,他早该明白的。从第一次在终点线被江临扶住,看到他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时;从听他谈论那些自己一知半解的科学概念,却依然被其中纯粹理性的光芒所吸引时;就该明白,他们本是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星体,各有各的引力场,各有各的公转周期。之前的靠近,那些让他心跳失序、目眩神迷的瞬间,大概只是一次美丽的轨道摄动,一次偶然的引力交汇。现在,摄动结束,引力平衡恢复,各自回归既定的、孤独而漫长的航程。

也好。他对自己说,试图用这个念头来安抚胸腔里那无处安置的钝痛。至少,没有撕破脸皮,没有恶语相向,没有将最后一点美好的记忆也涂抹得不堪入目。以后在校园里偶然遇见,大概还能点点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说声“嗨”,然后擦肩而过,像最普通的校友。

至于心里那大片荒芜的空洞,和深处绵延不绝的隐痛……就当作是大赛前过度训练积累的疲劳伤,或者是冲击纪录失败后的短暂低谷。他是体育生,他最擅长的就是恢复,就是调整,就是从每一次挫折和伤痛中爬起来,告诉自己“再来”。时间,汗水,专注于下一场比赛,下一个目标,总会冲淡一切,愈合一切。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训练场的方向,开始奔跑。起初是慢跑,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风在耳边呼啸成模糊的噪音,他奋力摆臂,蹬地,将所有的力气、所有纷乱如麻的情绪,都倾注到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步伐中。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将那个名字、那个地方、那段无始无终的关系,连同心里那片冰冷的废墟,全都狠狠地甩在身后,远远地抛开。

4

周五,邻市的校际友谊赛,陆燃几乎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他需要比赛,需要那种将全部身心凝聚于一点、将一切杂念排除脑外的绝对专注,需要对手施加的压力,需要观众席传来的喧嚣,更需要冲过终点线时,那种混合着极致疲惫与短暂放空的、近乎原始的解脱感。

安然也代表师大来了。检录处碰面,安然上下打量他几眼,浓眉挑起:“眼神不对劲啊,燃神。虚了?昨晚没干好事?”

“滚蛋。”陆燃笑骂一句,懒得解释,低头最后检查了一遍鞋钉。他现在不想谈论任何与状态、心情相关的话题。

“得,赛场上见真章。”安然也不多问,撞了下他肩膀,各自去做准备。

发令枪响,陆燃如同脱缰野马般冲了出去。他将所有杂念——公示栏的白纸黑字,307室令人窒息的沉默,心底冰冷的空洞——全部摒弃,视野里只剩下鲜红的跑道,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身体感知只剩下肌肉的收缩与舒张,力量的迸发与传递。超越,被反超,调整节奏,寻找机会,再次发力……赛道上的竞争残酷而纯粹,胜负分明,没有暧昧不清的地带,没有沉默以对的煎熬。一切都直来直往,用速度说话。

冲过终点线时,他几乎力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被等在旁边的安然一把架住。汗水如瀑,模糊了视线,肺叶像破旧的风箱剧烈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但脑子里,却是一片过度消耗后的、近乎虚无的空白清明,只有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真实而具体。

“拼得够凶。”安然也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

陆燃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弓着身体,双手撑住膝盖,等待那阵灭顶的疲惫和缺氧感稍稍退潮。身体的极度疲惫,确实能短暂地、有效地淹没心里的空洞与疼痛,让他获得片刻喘息。

晚上的赛后聚餐,安排在市区一家颇有名气的烧烤店。大厅里人声鼎沸,弥漫着油脂炙烤的焦香和啤酒麦芽的气味。队员们拼了几张大桌,酒杯碰撞声、笑闹声、划拳声不绝于耳。陆燃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看着队友们兴奋地谈论比赛细节,吹嘘着自己的表现,脸上洋溢着单纯的快乐。那快乐像一层温暖的、晃动的光晕,却照不进他心底。

他拿起面前倒满的冰镇啤酒,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裹挟着细腻的泡沫冲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和麻木感,随即是胃里升腾起的一点暖意。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不怎么主动说话,只是有人来碰杯,他便举起杯子,一饮而尽。酒精渐渐上头,世界开始变得摇晃、柔软,边缘模糊。周围嘈杂的人声被放大,又似乎离得很远,像隔着水传来。心底那片冰冷滞重的区域,似乎也被这逐渐升腾的暖意烘烤得松软了些,边界不再那么清晰锐利,痛感也变得迟钝、遥远。

后来是怎么离开餐馆,怎么回到下榻的酒店,记忆像是被酒精浸泡过的胶片,模糊、断裂、充满跳跃的空白。只记得是安然架着他,两人脚步虚浮,跌跌撞撞,沿途似乎还含糊地唱着不成调的歌。房门打开,他几乎是摔进房间,倒在床上,天花板在旋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操……真他妈难受……”他含糊地咒骂,眉头紧锁。

“该!让你跟喝水似的灌!”安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样带着浓重的酒意。然后,他感觉到有人笨手笨脚地帮他脱掉了鞋,扯过被子胡乱盖在他身上。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像回到母体的婴儿。酒精带来的暖意开始退潮,心底那片空洞和冰冷重新浮现,混合着胃部持续的灼烧感和头脑中眩晕的钝痛,交织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耐的酸楚与窒闷。他闭着眼,眉心拧成结。

一只温热、带着薄茧的手,有些犹豫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睡一觉……啥都好了。”安然的声音很近,呼吸间带着酒气,话语含糊,却透着一种属于同类之间的、简单直接的安慰。

也许是真的身心俱疲到了极点,也许是酒精彻底瓦解了心理防线,也许是这笨拙却真实的触碰,在此时显得格外珍贵,陆燃没有动,也没有抗拒。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放任自己沉入一片黑暗的、没有梦的混沌之中。

半夜,他被渴醒。喉咙干得像沙漠中龟裂的土地,头痛欲裂,像有一把小锤子在太阳穴内侧不紧不慢地敲打。他挣扎着撑起沉重的身体,坐在床边,适应着黑暗。然后他发现,自己和安然睡在同一张标准间的床上。两人都和衣而卧,被子卷在中间,各占一边。安然睡在另一侧,背对着他,呼吸平稳绵长。

窗外,月色极好。清冷的银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小片狭长的、明亮的光斑,边缘清晰,像一道凝固的、沉默的伤痕。

陆燃坐在床沿的昏暗里,看着身边安然模糊起伏的背影轮廓,又看向地上那缕冷冽的月光,脑子里空茫茫一片,没有尴尬,没有懊恼,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仿佛漫长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却发现终点空无一物的、巨大的茫然与虚无。

这就是结束了吧。他默默地想,心里一片平静的荒凉。

没有正式的开始,自然也没有郑重的结束。没有争吵对峙,没有眼泪诀别,甚至连一句明确界定关系的话语都不曾有过。就像一阵风吹过湖面,起初涟漪荡漾,最终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湖底自己知道,曾被怎样的力量扰动过。

也许,这才是最合理、最真实的结局。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符合他们之间那种始终隔着一层、未曾真正靠近过的、客气而疏淡的联结本质。

他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找到桌子上喝剩的半瓶矿泉水,拧开,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水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清醒的刺痛。他走回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着那缕月光,静静地坐着。

月光很冷,很亮,也很安静。就像江临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遥远疏离,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倒影,也照不进任何温暖的角落。

他想,江临此刻在做什么呢?大概还在熬夜,对着电脑屏幕,推演那些精妙的公式,修改那些至关重要的申请材料吧。为了那个光明的、遥远的、名为苏黎世的理想之地。

而他,明天太阳升起,就要返回校园,继续日复一日的训练,准备下一场不知在何处的比赛。他们的生活,本就该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按照各自的节奏和轨迹,匀速、直线地运行下去。之前的靠近与交错,就当是观察者视角下的一次短暂视觉误差,或者是青春时代一次无伤大雅的情感迷走。现在,误差修正,迷走结束,一切回归清晰冰冷的物理现实。

他重新躺下,背对着安然,也背对着那缕冰冷的月光,闭上眼睛。身体的极度疲惫和酒精残留的后劲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将他拖入沉睡的黑暗深渊。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的最后一瞬,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冷静地浮出:

他和江临,到此为止了。

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也……不会有将来了。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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