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竞争?”李叔冷笑一声,压低了嗓音,眼中闪过鄙夷,“要只是生意竞争,你爸未必输得那么惨!那陆琪,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他当年……追过你妈妈,没追上。后来看你爸事业家庭都美满,心里那点龌龊心思就变成了妒火,烧昏了头!他觉得是你爸抢了他看中的女人,抢了他该有的风光!所以他不仅要钱,还要把你爸彻底打垮,踩进泥里!那份协议,根本就是个早就挖好的坟墓!”
江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从未想过,家族的败落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阴谋和因情生恨的报复。他想象着父母当年承受的压力和屈辱,心脏一阵抽紧。
“那……后来呢?陆琪现在怎么样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后来?”李叔哼道,“他吞了你爸的公司,整合资源,越做越大,现在可是徽京响当当的人物,手眼通天。你爸带着你们娘俩,还有我们这几个老兄弟,几乎是净身出户来的凤山,从头开始。这口气,你爸憋了十几年!他拼命把‘江记’做起来,就是想争这口气,想有朝一日能回徽京,让陆琪看看,他江明德没被打倒!可这口气……太伤身了啊。”李叔的声音哽咽了,抬手抹了把脸。
陆琪。徽京。成功商人。江临脑子里似乎有什么线索快要连起来,但又被这沉重的真相冲击得一片混乱。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徽京陆琪”。几秒后,搜索结果出现。百科词条,新闻照片。当他点开一张财经新闻的配图,看到那张保养得宜、带着成功人士矜持笑容的脸时,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张脸……他见过。不是现实中,而是在很久以前,他偶然在陆燃的钱包里,瞥见过一张小小的、有些年头的旧合照。照片里是年幼的陆燃和一个年轻的男人,男人搂着小陆燃,笑容灿烂。当时陆燃飞快地合上了钱包,含糊地说是“家里长辈”,他也没在意。此刻,记忆中那张模糊的年轻面孔,和眼前新闻照片上这张成熟却轮廓相似的脸,渐渐重合。
陆燃……陆琪?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冰冷刺骨的联想,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是巧合吗?同姓陆?都在徽京?不,不可能……陆燃从未详细提过他的生父,只说他父母很早离婚,他随母亲生活,生父是商人,很少联系。江临也尊重他的隐私,从未深究。
他手指微微颤抖,在搜索框里继续输入“陆琪儿子”。相关报道不多,大多语焉不详,只提及陆琪有一子,但未透露具体信息,似乎是刻意保护隐私。然而,在一篇很早以前的、关于某次慈善活动的边角报道里,提到“企业家陆琪携子陆然出席”,后面附了一张非常模糊的现场照片,依稀能看到一个少年的侧影。
陆然。陆燃。
读音如此相似。难道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个“然”字,会不会是报道笔误,或者……是曾用名?
江临盯着手机屏幕,血液仿佛一寸寸冻结。世界在眼前旋转,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无比刺鼻。他最好的猜测,是重名巧合。但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徽京姓陆的成功商人,有一个与陆燃年龄相仿、名字读音几乎相同的儿子,而陆燃恰好对生父讳莫如深,家乡也在江南……
如果……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那意味着什么?他爱过的、至今仍在心底占据一角的陆燃,竟然是那个导致他家破人亡、父亲半生郁结、如今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仇人——陆琪的儿子?
荒谬。太荒谬了。像命运开的一个最恶毒、最残酷的玩笑。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晕眩,几乎握不住手机。
“小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李叔关切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漩涡中拉回一丝。
“……没事,李叔,可能有点累。”江临勉强说道,声音沙哑。他关掉手机屏幕,像是要关掉那个可怕的猜测。“我……出去透透气。”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病房,走到楼梯间无人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混乱的思绪像暴风雪中的碎片。他需要确认,又害怕确认。他想起和陆燃的初遇,想起那些甜蜜又痛苦的过往,想起陆燃提起家庭时的闪烁其词……如果陆燃早知道他的身份,如果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隐瞒甚至……欺骗之上?
不,不会的。陆燃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么直接,那么坦诚……可是,关于他的家庭,他确实从未详说。也许,他并不知道父辈的恩怨?也许,他自己也是被排斥在家族秘密之外的那个?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厮杀,让他头痛欲裂。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黎世那边一个华人学生微信群里的闲聊。有人提到最近回国见了不少老同学,另一个头像问:“哎,你们谁有陆燃消息?那小子毕业后就神隐了,之前不是跟沈桐在一块儿吗?后来咋样了?”
沈桐。陆燃青梅竹马、亲密无间的“兄弟”。那个总是和陆燃一起出现,笑容明媚,看向陆燃时眼神发亮的女孩。
这条无意中瞥见的群聊,像第二根冰锥,狠狠扎进江临已然混乱不堪的心绪。他原本就因为陆燃的身世猜测而心神剧震,此刻“陆燃”和“沈桐”这两个名字被并列提及,尤其是“在一块儿”这个曖昧的说法,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释放出无数被他忽略或美化过的细节。
他想起大学时,沈桐总是“恰好”出现在他和陆燃的饭局,自然熟稔地坐在陆燃旁边。想起陆燃训练受伤时,沈桐总是第一个知道、第一时间出现,带着药和唠叨。想起他们之间那些他听不懂但默契十足的、关于家乡和童年往事的笑话。想起沈桐看陆燃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明亮的光彩,以及陆燃对沈桐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那是与他相处时,陆燃从未有过的、另一种维度的自然与亲昵。他曾以为那是纯粹的友谊,此刻,在猜忌的滤镜下,一切都染上了曖昧的色彩。
也许,他们早就在一起了,只是因为他江临的存在,才没有公开?也许,陆燃对他的热情,只是一时新鲜,或者是年轻时的迷惑,而沈桐才是他真正归属的港湾,有着共同的过去和无需言说的默契?也许,在他远走他乡、两人关系因距离和时差变得稀薄之后,陆燃顺理成章地回到了青梅竹马的身边?那些关于他们“在一起”的流言,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而是被时间验证的事实?
家族世仇的冰冷阴影,父亲病危的沉重压力,自身在异国他乡的艰难挣扎,对感情未来的迷茫无助,此刻又叠加了对陆燃身世的可怕猜测和对“背叛”的锥心怀疑……重重压力如同不断垒高的巨石,终于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那根名为“理性”的弦,在过度紧绷后,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呻吟。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地面。走廊昏暗的灯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苍白憔悴、没有表情的脸。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他告知父亲病情暂时稳定。陆燃回:“那就好,你多休息,有事叫我。”
有事叫你?江临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冰冷的弧度。告诉你,我可能是你父亲不共戴天的仇人之子?告诉你,我在这里独自承受家族的重压和对你身世的恐惧,而你或许早已和别人开始新生活?千里之遥,时差颠倒,我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山海。
所有的疲惫、孤独、恐惧、猜忌、以及那深埋在心底、不敢深究的对“被抛弃”的恐惧,混合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冰冷的厌倦。他厌倦了猜测,厌倦了等待,厌倦了在家族责任和个人情感之间撕裂的痛苦,厌倦了这份建立在太多不确定和隐瞒之上、似乎早已千疮百孔的关系。
理性,在情感的废墟和现实的绝境中,做出了它认为最“经济”、最能止损的选择:结束。结束这令人心力交瘁的一切。结束可能带来更多伤害和不堪的可能。结束这早已在距离、时差、现实压力下变得脆弱不堪的联结。
他抬起沉重如灌铅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用力地敲下,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陆燃,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停一下。”
没有解释,没有质问,没有提及父亲,没有戳破那可怕的猜测,甚至没有明确说“分手”。冷静,简短,疏离,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结论,也像在为自己早已破碎的内心,举行一场沉默的葬礼。
发送。
他立刻关掉了手机,仿佛这个动作能物理切断与那个人的所有联系,能将汹涌而来的、足以将他溺毙的巨大悲恸、虚空、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彻底隔绝在那个小小的黑色塑料壳之外。
他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楼梯间空旷寂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幽幽的绿光。这一次,依旧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绝对的疲惫和冰冷,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万念俱灰的平静。
苏黎世刚刚亮起的学术微光,父亲病榻前沉甸甸的责任,家族血仇骤然浮现的冰冷枷锁,对陆燃身世与情感的双重猜忌和绝望……所有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坚韧的蛛网,将他牢牢缚在二十五岁这年冬天,最深最冷的寒夜中央,动弹不得,无声嘶喊。
而那个曾在异国雪夜街头给予他短暂温暖和方向的人,此刻仍在遥远的苏黎世。江临不知道,当他不得不再次回到那里时,将如何面对周屿,又将如何在周屿的帮助下,从这片情感与现实的冰冷废墟中,重新搭建起一个或许“正确”、却注定与风月无关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