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那个叫赵把子的一张病脸自个儿兀自刷地红了,而且一双又瘦又黑的长满老茧的手赶紧缩了回去,他显然为自己刚才的唐突而感到有些无地自容。院子里所有的目光都疑惑、惊讶地集中到他这个不速之客身上来了。赵把子一时窘迫得缩头缩脑。他大概突然意识到面对的是县长而不是村里的姚狗剩张毛子那帮哥们。他显然想躲起来的,但他僵硬的手已被父亲热情地握住了。父亲尽管被病魔折磨得有些萎靡,但作为县长的气质和神采并没减多少,西装革履,神态庄重,几根稀疏的头发高雅地搭在脑后,脸上的肌肉紧凑而润泽,一看就是个人物;而衣衫槛褛的赵把子显得要比父亲苍老许多,弯腰塌背,步态胆怯委琐,脸上的褶子像七沟八梁上贫痔而稠密的层层梯田,身上裹着的破绿大衣,早被岁月和污渍弄得失去了本色。
父亲说:“赵把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身体哪块地方有毛病了?”
“我得的是阑尾炎,你呢?”
父亲说:“嗬,太巧了,咱哥俩犯的一个病。”
“秦县长你也是阑尾炎?”
“是啊,阑尾炎。”
“嘿嘿,你说说病这个东西,咱老百姓得就得了,还让你们当官的得。”
父亲乐了,说“照你这么说,当官的难道就不是人了。”
听得大家都乐了。
赵把子说:“你这当县太爷的,怎么还到这乡卫生院看病啊?”
父亲平和地说:“看病嘛,哪里还不一样。”
赵把子脸上的皮肤有些收缩起来,显然从父亲的口气里听出了套话、官话的味道,眼皮一聋拉,语调里充满了伤感,把一张瘦嘴凑到父亲耳边,悄声说:“唉!阑尾炎是要动手术的,为了等手术,我都等了三天了。秦县长您这是等什么呢?您是县长,您还需要等?”
对于这个问题,父亲没有直接回答,也许一时还没有足以表达的答案。父亲的眉头轻轻地、却是紧紧地拧了一下,就不经意地放松了。不像是腹内的痛苦在眉头上的反应,像是某根神经被触动了。父亲突然“哈哈哈”地笑了,这一笑,就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他特意拉了赵把子一把,给大家介绍:“这是把子,赵把子,我们石磨村的,小时候我们一起放过羊呢。”介绍有些笼统,但是父亲拉赵把子的时候,显然是有方向性的,目标是院长。
赵把子摸摸后脑勺,低头,憨憨地笑着。
赵把子的眼睛翻起来,瞅一眼父亲,再瞅一眼院长。
父亲和赵把子异乎寻常地亲热和激动着。漫天的雪花,沸沸扬扬地覆盖到他们身上。周围的各级领导和大夫尽管都有些不知所措和莫名其妙,但都在凛冽的寒风中乖乖奉陪。
赵把子的手,始终被父亲紧紧地握着,只不过父亲后来变成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腾出来捂腹部了。其实当时赵把子的腹部也在疼,但他没敢腾出手来照顾腹部,也就是说,他始终是用两手握着父亲的手的。赵把子心里大概激动得发飘,有多少庄户人能摸到当今县太爷的手哇!
赵把子的皱纹和眉头上就情不自禁地跳跃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自豪感和优越感,仿佛是一种叫尊严的东西回归到肌肉和血脉中来了。但他还是诚惶诚恐地对父亲说:“别抬举我了,您是县长,父母官,我是老百姓。”
父亲便显得有些不乐意:“啥县长,父母官啊!你可不能这么叫我,你得叫我的小名,叫小名,我才舒服呢。”
赵把子窘迫地笑了,说:“刚才从窗口瞅着你,瞅了半晌,才觉着没错,是你。本来想喊你秦县长的,头脑一热,啥都不知道了,就喊成你的小名了。”
父亲说:“那你继续叫我的小名吧。”
赵把子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了。”
父亲说:“你就叫一个嘛。”
赵把子只好说:“长…长……一长球儿。”
父亲高兴地拍了赵把子一下,爽快地答:“哎!”
大家这才搞清楚,长球儿是我父亲的小名。大家都“哈哈哈哈”地笑了,笑得无所顾忌,前仰后合,连落在身上的雪都哗哗哗地往下掉。我也是从那次才知道父亲的小名叫长球儿的,我们老家尖山给娃儿取名很简单,大多是依据娃儿的特征,如大嘴子、满牙子、石墩子等等。球儿,指的是男子裤档里那二两肉棍棍。父亲的小名之所以叫长球儿,与赵把子名字的涵义和象征意味基本近似,寄托着长辈的某种希望和期待,那就是期盼着作为男人基本标志的档部的那二两肉棍棍,长得更威猛、更雄健、更硕大一些,归根到底就是更像个男子汉。
父亲也开心地乐了,对赵把子说:“咱哥俩还是有缘分啊,连犯病都是在同一个医院,而且还都是阑尾炎。”但刚笑了几声就“哎哟”一声蹲了下去,幸亏被大家扶住,大家这才像刚醒悟过来似的,七手八脚把父亲扶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