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半开着,只留下门外昏黄烛火,照进空荡荡的屋内,映着他失措苍白的面容。
满室寂静。
恍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雪夜荒庙,当初的绝望无助,再度席卷而来。
景澈全身都发寒,双手缓缓攥紧,紧紧埋入衣袖之中,眼眶发烫,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双眼,许久后,长长叹息出声。
自此之后,一连数日,施筠词皆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模样。
往日行路,他总会下意识放缓步伐迁就景澈,掌心永远温热紧实,牢牢扣着他的手腕,护他避过人潮车马,替他挡去所有风霜琐碎。可如今,两人并肩走在陈州街巷,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
不远不近,却泾渭分明。
景澈刻意主动贴近,悄悄挪步挨过去,想要像从前那般牵住他的手,指尖刚要触到对方衣袖,施筠词便会不动声色地抬手拢袖,或是侧身避让,动作自然无痕,却次次精准避开。
他依旧事事周全,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晨起会如常备好温热的茶水点心,外出探查局势会提前叮嘱景澈待在客栈、切勿乱跑,归来时会带回景澈惯常爱吃的软糯糕点,谋划蛰伏布局、梳理朝堂暗流时,也依旧会条理清晰、步步稳妥。
他没有冷暴力,没有苛责训斥,甚至没有半分迁怒的失态。待人待事,依旧沉稳有度,唯独唯独不再对景热半分温柔,不再听他半句心声,不再纵容他半分恣意。
从前眼底独独为他而亮的温柔笑意,尽数敛去。目光落在景澈身上时,平静得如同看待寻常同伴、普通盟友,客气、稳妥、疏离。
景澈无数次寻着独处的时机,想要认真与他和解,想要把心底所有的话好好说清。
施筠词要么避而不谈,要么态度温和、客客气气,一次次让他所有的努力落空。
或是淡淡一句“局势未定,不宜分心”,或是垂眸整理卷宗,轻声道“先顾眼前事”,或是干脆沉默以对,转头看向窗外街景,彻底无视他眼底的恳切与愧疚。
他不愿意吵架,不怨怼,没有质问,更不接受和解。
只是沉默,只是保持距离,只是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所有独属于景澈的偏爱与特例。
白日同行办事,施筠词应对自若,对外筹谋算计、滴水不漏,唯独对身侧之人始终浅浅疏离。旁人瞧不出半分异样,只当二人依旧是默契无间的绝佳搭档。
唯有景澈自己清楚。
他们之间那层生死相伴、无人可替的羁绊,裂开了一道细密又深刻的缝。
从前他是施筠词满目山河里的唯一偏爱,是他颠沛半生里仅有的温柔归宿。可现在,他成了施筠词权衡分寸里,最规矩、最客气的旁人。
数日疏离,日日煎熬。
景澈心底的愧疚越积越重,茫然与无措层层堆叠。他最怕的从不是施筠词的发怒争执,而是这般彻底的缄默冷淡。
争吵尚有和解余地,失态尚有真心可寻。
可这般波澜不惊的疏远,是施筠词将所有的委屈与爱意,尽数封存、再不外露。
暮色沉落,又是一日尾声。
景澈站在客栈廊下,看着施筠词在房间中点燃烛火、熟稔而无声地摆好碗筷,准备好沐浴热水,唤他回房就寝。
他沉默了半刻,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两步,伸手攥住施筠词的衣角。
施筠词动作一顿,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拂开他的手。
景澈紧攥着他袖口,眼神恳切,唤着他的名字:“筠词……”
施筠词没有抬头,静静站在原地,片刻后,缓缓转过身,对上他眼底的歉疚与焦急。
烛火昏黄,映着景澈苍白无助的容颜。
施筠词的喉结轻轻动了动,薄唇微抿,终究在景澈这样灼灼目光下,开口回应。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姿态依旧礼貌,只是再不是从前那样小心翼翼的注视与宠溺。
施筠词微微扬唇,挤出一抹再客气不过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