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到容不得半分私情,多到配不上你所求的圆满安稳,多到我连许诺你一个未来的资格,都没有。
他此生步步皆是杀局,步步皆是归途,归途是故土枯骨,前路是江山倾覆。
他不敢想未来,从前不敢,此刻被景澈一句赤诚期许剖开心事,更是不敢深想。
若是可以,他愿用毕生权谋换少年一世无忧。
可宿命既定,他的前路,只会是刀光血影、山河动荡、朝野倾覆。
他怎么敢,拉着干净纯粹的景澈,坠入他满是罪孽与仇恨的深渊。
施筠词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景澈柔软的唇角,眼底滚烫,又藏着无尽荒芜。
他避开了他的期许,避开了他的未来,只敢贪念当下一寸光阴。
“现下这样,就很好。”
他俯身,极轻地在景澈唇上吻了吻,将眼底所有的隐痛与沉溺都藏进这个吻里。
景澈沉默望着他。半晌,像是懂了什么,眼底慢慢染上沉痛与涩然,抬手将他拥得更紧,柔软的脸埋进施筠词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知道。”
施筠词以为他听懂了,松了口气,唇角微勾,正要再说些什么宽慰他,却不想怀中人忽然收紧双臂,仰着脸,紧紧抱住了他。
景澈将所有失落、所有难过都藏进这个拥抱里,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固执与坚定,“那你骗我,好不好?”
施筠词微怔。
景澈埋在他怀中,看不见他眼底涌动的潮意,只能感觉得到施筠词胸膛微震。
他轻轻蹭了蹭施筠词颈窝,声音涩涩的:
“就骗骗我,就说……你说我们的未来,是你亲手为我描画的。”
施筠词浑身骤然收紧。
景澈什么都懂,明白施筠词的顾忌,更明白他的沉痛无奈。可他却不愿再深想未来,只愿被施筠词骗一时。
“好不好?”他声音瓮瓮的,带着乞求,“就一次,骗我就好。”
施筠词沉默良久,许久,胸腔翻涌的沉痛与愧疚,终在少年的期盼与执拗中尽数压落。
他垂眸,看着景澈微红的眼尾,唇角微微上扬,终是妥协,轻轻“嗯”了一声。
一声低低的“嗯”,轻如落雪,却稳稳落在景澈心底,揉碎了连日盘旋的沉郁与惶然。
积压良久的酸涩、了然的悲凉、看透宿命的惶恐,在这一刻尽数消融。景澈垂在背后的指尖缓缓松开,方才攥得发紧的衣料褶皱慢慢平复,眼底沉沉叠叠的雾色,骤然被细碎明亮的暖意填满。
他本是心知肚明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应允是假的,这句承诺是空的。
施筠词的未来,从来不由自己掌控,血海深仇、西凉万魂、世代宿命,早已将他的前路钉死在杀伐与倾覆之上。他们的相守是偷来的安稳,他们的朝夕是转瞬的泡影,所谓岁岁相守、来日安稳,从一开始就是无解的虚妄。
可他偏要这一场自欺欺人。
他宁愿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柔谎言里,宁愿抓住这一寸虚假的期许,也不愿清醒对峙那早已注定的破碎结局。
少年眉眼瞬间松软下来,方才泛红的眼尾渐渐褪去涩意,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他重新将脸埋回施筠词温热的胸口,力道轻轻软软,不再是方才紧绷执拗的拥抱,只剩全然的依赖与妥帖。
耳侧是沉稳有序的心跳,掌心是爱人温热的肌理,小院春风温柔,檐下雨声寂寂。
这一刻的安稳是真的,相拥的温度是真的,施筠词眼底的温柔是真的,这句骗他的承诺,亦是他此生最珍视的真话。
景澈微微蹭了蹭他的衣襟,语气轻软得像絮风,带着如愿以偿的满足:“那说好了。”
他抬眼,眸光清亮柔软,定定望着施筠词近在咫尺的眉眼,认真呢喃:
“以后的日子,你都要这样骗我。”
不必坦荡来日风雨,不必坦言宿命别离。
只需岁岁朝夕,温柔相守,骗他一世安稳,骗他一生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