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一场柔然刻意挑拨、真假难辨的域外流言,一场疑点重重、人为布局的腹地兵变,一场星象官刻意附会、顺应帝心的天象异兆,三件事层层叠加,彻底击溃了帝王仅剩的理智。
他不顾朝野安稳,不顾百姓死活,不顾是否有无辜牵连,执意开启全境捕杀,要将所有潜藏的西凉余脉、旧朝隐患,尽数屠戮殆尽。
一时猜忌,便要掀起天下血雨,葬送无数人命。
内侍立在一旁,躬身俯身,压低嗓音,字字凝重叮嘱,带着皇城最顶尖的威压:“侯爷,陛下连日梦魇难眠,心神不宁,此事是如今朝堂第一大忌,半点不容懈怠。陛下口谕,命侯爷日夜加急布网收网,京城内外九坊、城郊山野客舍、四方郊野村落、隐秘山谷民居,但凡有人迹之所,皆要逐一排查,一寸土地不许疏漏,一丝踪迹不许放过。陛下心意决绝,务必要将西凉余孽连根拔尽,永绝后患。”
话音落尽,内侍不再多留片刻,不待回应,转身便踏出书房,踏着满院细雨,快步离去,即刻返宫复命。
沉重的木门闭合,隔绝了外界声响。
偌大的书房之内,再度归于寂静。
唯有窗外连绵不绝的细雨,滴滴答答敲打着檐角窗棂,声声不息,绵长压抑。桌前烛火轻轻摇晃,光影斑驳,映得满室文书肃穆寒凉。
宁望侯缓步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窗,任由潮湿冰冷的雨气扑面而来。
他静静立在窗前,目光落向院中积起的浅浅水洼。雨水不断滴落,砸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转瞬平复,又被新的水花打破,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眼底温润的沉静,一点点沉淀为深重的无奈与沉郁。
他清清楚楚知晓,一场席卷全境、株连无数的朝堂腥风血雨,已然轰然将至。
无数无辜之人,会在这场帝王的猜忌与恐惧之中,无端获罪,白白送命。朝野派系会借清查之名大肆清算异己,地方官吏会借捕杀之机肆意杀伐敛权,天下即将陷入无边杀戮与动荡。
他身负当朝侯位,手握皇命重权,食君之禄,便要忠君之事,守臣之节。
圣意已决,密旨已下,他无抗旨之权,无回旋之力,更无劝阻之余地。
他只能遵旨行事,即刻调动所有暗卫,布下层层罗网,逐地排查,逐人清剿,顺着帝王的猜忌,一步步收紧天罗地网,清剿所谓的西凉逆踪,平定这场无端祸乱。
他身居局中,身不由己,只能顺着大势,亲手推开这场人间浩劫的大门。
可他全然不知。
今夜他奉旨布下、用以捕杀西凉少主的漫天罗网,网中之人,正是那个隐忍蛰伏、身负血海深仇、隐匿京城多年的西凉遗孤——施筠词。
他更无从知晓,千里棋局、朝堂博弈之外,城郊一间无名小小客栈里,风雨安然、灯火温存之处,那个日日伴在施筠词身侧、眉眼温柔、干净纯粹的布衣少年,竟是早已覆灭的东曜王朝,唯一幸存的正统皇子,景澈。
夜色愈发深沉,细雨绵绵不绝,笼罩整座京城。
亥时夜色,浓墨泼洒,彻底遮尽星月。
宁望侯府蛰伏多年的暗卫,尽数领命出动。
往日隐匿于府中暗处、从不现世、无人知晓踪迹的黑衣暗卫,身着利落夜行劲装,蒙面束发,身法轻盈无声,趁着沉沉雨夜,从侯府偏僻侧门尽数潜出。
一道道黑色身影,融入浓稠夜色,分散四方,悄无声息散落京城九坊街巷、四通八达的城郊要道、山野隐秘村落、沿路客舍驿站。
无人喧哗,无人疾驰,尽数隐匿潜行,两两一组,分片排查,层层布控。
清查的大网,从繁华的京城中心缓缓铺开,一寸一寸筛查街巷民居、府邸宅院、茶楼酒肆、隐秘暗巷。
网势不急不躁,缓缓向外围延展,一点点、一寸寸,朝着城郊山野方向,缓慢、坚决、不容躲避地收拢。
夜色温柔的郊野一隅,小小的无名客栈藏于林荫深处,隔绝了京城的风雨与杀戮。屋内灯火暖软,温存未散,安稳静谧,一如世外桃源。
可无人知晓,皇城深处滋生的无尽猜忌、帝王心底翻涌的极致恐惧、侯府奉旨铺开的致命罗网,早已悄无声息笼罩头顶。
冰冷的杀机,藏在绵长的细雨之中,隐在沉沉的黑夜之下,不急不躁,步步推进。
一寸一寸,碾压世间所有安稳温柔,无声无息,碾碎人间仅存的片刻安宁。
风雨未歇,罗网已悬,杀机已至。
乱世之中,无人能够独善其身,所有温存缱绻终将被朝堂风雨、帝王权欲、宿命棋局,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