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看了她一眼:“你先喝完再说。”
柳绮梦果然把壶里那几口桂花酿全倒进杯中仰头饮尽,然后放下酒杯朝凉亭外喊了一声:“纪知事——再拿一壶来!桂花酿不够了,换烧春。”
母亲放下筷子正要开口,柳绮梦转过头来,桃花眼直直望着她。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不容反驳的笑意:“语棠,让我再喝一壶。今晚想喝。”
不是请求,不是撒娇,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摊牌的宣告。母亲对上她的眼神,住了两息,然后对正端酒过来的纪婉莹轻轻点了点头。
柳绮梦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烧春,仰头灌下半杯。
放下杯子时那双桃花眼已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酒色水光,可水光底下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明。
“语棠,你昨天说的那个柳溪镇——秋灯会,除了糖炒栗子、兔子灯、蝴蝶面具,还有别的吗?”她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语气慵懒,像是在聊家常。
“还有什么。”母亲没抬眼,专注地剥着一颗糖炒栗子。
“比如看完舞狮之后,你从石墩上跳下来,他的手扶在你腰上——然后呢?”
母亲剥栗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去河边放莲灯。放完就回来了。”
“是吗?”柳绮梦将杯中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又斟满。
她夹了一块桂花糖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才开口,桃花眼从杯沿上抬起来,声音压得极轻:“语棠,刚才那颗栗子,你剥了三下还没剥开。”
凉亭里的空气静了一瞬。连蝉鸣都停了。
母亲将那颗剥了半天没剥开的栗子放在碟边,抬眼看向柳绮梦。
柳绮梦又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用拇指在杯沿上缓缓画着圈。
“语棠,你说奇不奇怪——我卡了三年的瓶颈,在你来的第二天就破了。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做,就是喝醉了做了个好长的梦。梦见你进来了,是真的进来。进得那么深,烫得我一直在抖。醒不过来,也不想醒。然后今早打坐,后庭最深处就渗出阳气了。”她蘸了蘸酒液在石桌上画了个圈,“阳气不会凭空出现。语棠——云荡山分堂里,谁身上的阳气最足?”
母亲的丹凤眸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来了”的、被逼到墙角时的沉静。
“……绮梦。”
“你别急——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柳绮梦又倒了杯酒推到母亲面前,手指在推杯时轻轻划过她的手背,“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那天晚上——柜子里那个人,是谁。”
“柜子里”三个字压得极轻极低。母亲端着茶盏的手骤然停在了半空中。
柳绮梦看见了。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桃花眼里那层酒色水光越来越浓,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像终于解开了一道困扰多日的谜题之后那种释然的笑意。
“果然。”她端起杯中剩的最后一口烧春一饮而尽,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深绛色的纱衣从肩头滑落一截,露出一片白皙圆润的肩头。
“……语棠。今晚我不回东厢了。我在你房里睡。”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很轻,“我卡了三年的瓶颈是你儿子帮我破的。那股阳气——是他对不对?那天晚上柜子里是他,你把他引进来的,对不对?”
母亲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住了衣襟。
“我不怪你,也不怪他。”柳绮梦低头看着母亲那只攥紧衣襟的手,将自己的手复上去轻轻拍了拍,“你把你从你儿子身上得到的东西分给我。你觉得这是补偿?你儿子那根东西——他亲生母亲用了不说,你还让我也用了。你就不怕我有朝一日知道了,心里过不去?你傻不傻。”
“……你知道了也好。”母亲开口,声音很低很稳,可那稳底下埋着只有柳绮梦才能听出来的颤抖,“我不后悔。那股阳气帮你冲破了三年瓶颈,比我渡给你二十年的阴息加起来都管用。”
柳绮梦看了她好几息,拈过一颗糖炒栗子放在母亲碗边。“走吧。扶我回房。”
母亲起身扶住她的手臂。
柳绮梦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母亲身上,纱衣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绣花鞋不知什么时候蹬掉了,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
母亲将柳绮梦扶上床,替她脱了鞋袜,又将她那件深绛色纱衣外袍解下来搭在床尾木架上。
柳绮梦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母亲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母亲发间残留的兰草香,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母亲正要起身去倒茶,柳绮梦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
“语棠。”她唤了一声,声音半睡半醒间含混不清,桃花眼却直直望着母亲,“你今晚还有件事没做。你说过要帮我再弄些阳气来的。我不管你怎么弄——你答应过的。”
“……你醉了。”
“醉了才好。醉了才能装不知道。”她将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半张脸,只留一双桃花眼在外面,“你弄吧,把你儿子唤来也行。我现在闭上眼睛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你就是在床底下放个炮仗我都不会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