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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第3页）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抬手去挡。

君识澜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几分意思。

恰在此时，那少年抬起手，将头上的脏衣服取了下来，然后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洗……我这就洗。”

胖宫女正要继续叫骂，隐约感觉身后有人靠近。她转过头来，目光对上那张在宫中无人不识的脸，血色一瞬间褪去，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旁边的瘦宫女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二……二皇子万安！”

院中其他几个正在捣衣的宫女见状，齐刷刷地跪倒一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都是这个小奴才……不好好洗衣服，还把要送去给贵人的服饰弄脏了……奴婢、奴婢们正教训他呢……”

胖宫女打量着君识澜的神色，心中更是害怕，忙不迭地开始解释。

院中的空气静止，少年还跪在地上，他抱着那件叠好的脏衣服，低着头，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君识澜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走到沈轻面前，驻足。

从君识澜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见沈轻头顶的发旋和一段细瘦的、微微发抖的后颈。

“抬起头来。”君识澜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听到这话，沈轻的心猛地一颤，连带着肩膀也轻轻颤了一下，过了许久，像是挣扎，他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一点点从散乱的碎发中显露出来，眉眼清秀，肤色苍白，鼻梁不算高却胜在小巧挺直，嘴唇因为干涸而微微起皮，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污渍，墨绿色的瞳孔像是深林古潭般的暗绿，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很长，密密匝匝地在眼眶下投了一圈青色的淡影。

君识澜见过太多清秀的人，也见过太多柔弱的人，宫里头从来不缺这两种皮相。可眼前这个少年，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明明怕得连指尖都在发抖，却偏偏把眼泪憋在眼眶里，一滴都不肯落下来。明明被人踩在脚底下，不争辩不求饶，却安安静静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见过无数种顺从，谄媚的、惶恐的、麻木的，却很少见到这样安静的顺从——像一株生在墙缝里的草，被风压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断。

也不知道是还没被踩够，还是本来就踩不断。

沈轻的嘴唇动了动，“殿下……万安。”

君识澜看着那双蓄满泪却不敢落下的墨绿眼睛，看着那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头掠过一个念头，快得像飞鸟的剪影，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抓住。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青白玉佩，通体温润，玉质细腻，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玉佩正面雕着缠枝莲纹，背面刻着一个“澜”字，刀法老道，线条流畅。络子是玄色的，编着细密的盘长结，缀着一颗同样成色的碧色玉珠。这玉佩是他随身的旧物，说不上多珍贵，但胜在玉质上乘，换来的银钱足够一个普通人吃穿一年。

君识澜将玉佩随手抛在沈轻膝上那件脏衣服上。

“拿着去换钱赔衣裳，不够的话来东宫找我。”

君识澜走后，院中跪了一地的宫女们才敢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胖宫女惊魂未定地看了沈轻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与瘦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连捣衣杵都没顾上收，便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其他人也一哄而散。

方才还喧嚣的浣衣局院子，转眼间只剩沈轻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膝上那枚玉佩，末端的碧色玉珠落在他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

他不敢伸手去碰，只是这么怔怔地看着，掌心里的玉佩似乎还带着二皇子随手抛下时残留的力道。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在沈家时便是如此。他是庶出，姨娘去得早，嫡母不待见他，父亲的目光也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家宴上兄弟姐妹围坐一桌，他永远坐在最末的位置，碗筷摆得最远，夹菜时连筷子都不敢伸得太长。

后来家族获罪，牵连满门，他被没入宫中为奴，可宫里的人更精明，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无依无靠、无人撑腰的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

他也不敢指望谁来替自己说话。

沈轻的鼻子有点酸，他不敢多想，又忍不住多想。

他低下头，将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而后重新抱起那件脏衣服，慢慢地站起身，膝盖上的伤口扯得他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只是抿了抿唇，走到井边，开始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