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皇兄抬爱。本来臣妹正有一事要与皇兄详谈,但既然您邀臣妹参宴,那此事便只能待宫宴结束后,再来烦扰皇兄了。”
皇帝面色难看,冷冷瞥了洛连城一眼,冷哼一声,不作回应。
片刻,他转回头,看向林景卫。
又沉默半晌后,他自御座上起身,一步步行至林景卫身前,垂眸凝望。
林景卫自是察觉了他的视线,他再次伏拜,还未开口,一股沉香之味入鼻,旋即,一双冰冷的手抬起了他的手臂,制止了他的行礼,将他搀扶了起来。
皇帝眉间隐有怒气,却还是对他抱以和色:“林卿不必再说,朕准了。”
说罢,他抬手唤来张大监,让张大监亲自搀扶着旧疾复发,已经站不稳的林景卫归座。
待林景卫归位后,他才踱步回御座,扬声道:“关雎洲何在?”
闻言,莳栖桐连忙不动声色地戳了戳满眼担忧地望向林景卫的关雎洲,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离席行礼。
“回陛下,臣女正是关雎洲。”
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明明只有关雎洲一人,她却能感受到万千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尤其是……上首那道打量考量的视线。
满场静寂,关雎洲甚至能听到殿外未休的暴雨砸地的噼啪声,与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时间一刻一刻流逝,正当关雎洲感觉心中的弦要绷断时,皇帝总算开口了。
“看着在林卿的面子上,朕便准你参军入伍,全了你二人的师徒之谊,至于官职,介于你先前南戎一战中的功过,便授尔昭武副尉,补灵州军队正,策勋骑都尉,如何?”
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虽然职事官队正稍低了点,但散官昭武副尉是正六品上,勋官骑都尉是从五品上,两者都不低了,况且国朝以散官定级,这便意味着关雎洲现下是正六品上,显然没减损关雎洲的功勋。
见此,关雎洲哪有不喜,她俯身大拜,连声道谢。
众臣亦出言附和,感皇帝圣明。亦有御史面色不虞,但观皇帝心情不好,他们也就暂时搁置。别以为他们会打算就此放过,观他们眼中的冷意,明日早朝,将又有一场风波了。
莳栖桐此刻却无暇关注御史们在想什么,她疑惑的是,皇帝先前明明是绝对不打算准林景卫的请求的,为何长公主一来,他便同意了呢?
想到这里,上首洛连城咳嗽的声音也不断传来,莳栖桐抬眼,恰看见她掩入袖中的血红。
这血红刺了莳栖桐的眼,她借余光悄然打量着洛连城,逾看之下,她心中愈冷。
虽然她于医术一道并不精通,可洛连城这幅连脂粉都掩盖不住的油尽灯枯状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罢。
为何会这样?
明明一年前她还容光焕发,这一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当莳栖桐垂眉沉思时,关雎洲走了回来,她脸上只有浅淡笑意,更多的,是望向林景卫的忧虑。
循着她的视线,莳栖桐才发现林景卫半个身子都倚在桌案上,脸上虽仍有笑意,但微皱的眉梢却骗不了人。
林景卫一向沉敛,既能让他形于色,想必真是无法忍受了。
可他又怎会落下这么重的病症,先前从非见他病发。
听到莳栖桐的问询,关雎洲忧心忡忡,低声道:“师父少时受世族折辱,落下了病根,此后经年征战,来不及休养,病根便愈演愈烈,现已是痼疾。每逢时雨交加,冬寒交迫,他便疼痛难忍。”
原是如此。
莳栖桐曾耳闻:林景卫出身微末,早年间是进士出身,只可惜无人提拔,又备受世族欺侮,趁北州动乱,他请缨外调,这才有了后来的定北军大将军,朔国公。
没想到,那短短几字中的影响至今未散。
许是皇帝也察觉了林景卫的痛苦,他借口找林景卫叙旧,便带着林景卫离席了。
离席前,他特意点了莳栖桐与苏朔玄随行。
这下,在场众人再愚钝也知道皇帝要与林景卫叙什么旧了。
然而比起众臣各异的心思,有四人的面色那是色彩纷呈。
太傅莳安康,他不知何时失了神,静静盯着莳栖桐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长公主洛连城,她静静地垂眸,脑子里回想的,是那位少年将军察觉她袖中鲜红时极为错愕的眼神。
翎王洛肃岚,与其说他若有所思,不若说他在回想确认什么。
至于淮安王洛肃安,他死死盯着莳栖桐离去的方向,面色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