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目睹它,记录它,反抗它,在历史之中留下无数微小的抓痕。
他也一样,他想着灾夜入睡,梦着灾夜醒来,每分每秒都不曾放开。
墨水与羊皮纸的味道都不是很好闻,萨拉尔浑然不觉。
午餐是蜂蜜兑的清水,夹了水果蜜饯的面包,他也一口都没有碰。
他专注地演算着面前的算式,瞳孔跟着羽毛笔尖一动一动。房间很安静,只有灿金色的阳光,以及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响。
突然,萨拉尔手肘一动,碰翻了手边的蜂蜜水。
水渍打湿了他宝贵的演算纸。萨拉尔慌忙去擦,玻璃杯顺着桌沿滚落,碎了一地。他又弯腰去收拾那些碎片,锋利的玻璃刺破他的手指,血珠一下子冒出头来。
“扩散……生物特征……”
萨拉尔打量着快速渗出的血,不管不顾地坐回原位,计算的速度更快了几分。鲜血顺着笔杆流下,混入他的笔尖,他依旧毫无察觉。
只是在写下“生命”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停。
萨拉尔深知,“天灾论”更受认可——天灾意味着人们无能为力,所有人只需考虑怎么活下来,谁也没有义务解决源头。
曾经有许多组织致力于研究灾夜,然而历史长河缓缓流淌,人们决定转向更实际的“灾夜避难”。
他所在的团体,算是仅剩的坚持者。
他的前辈们踏过荒废的集市,穿越无人的峡谷,奔向大陆最荒凉的尽头,只为了追逐那致命的黑暗。
他们坚信“魔力干扰说”,留下无数记录,发誓要找到这一切的源头。
可是,如果灾夜的源头是活物呢?
这个猜测让萨拉尔心跳不止,口干舌燥。他伸手去摸蜂蜜水,才意识到杯子被砸了,而他还在流血。
他吮了吮指尖的血液,一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
要是在某一天,他真的发现了那个巨大的生命。他会对祂说些什么?
【一切为了终止灾夜。】……不合适,这是说给自己听的,不适合当开场白。
【为了终止灾夜,我必须杀了你。】……不合适,他打不过那样超常识的存在,能争取点时间就不错了。
【我是萨拉尔,我代表人类与你交涉。】……这个也不合适,说不定对面是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祂才不在乎他姓甚名谁。
一个新的难题。萨拉尔罕见地着了迷,迟迟没有继续计算。
他要选一句不卑不亢、无需回应的开战宣告。等那东西哇哇叫——假设灾夜源头的叫声是这样——的时候,他会郑重地说出口,为这场漫长的追逐补上注脚。
他想了一个下午,一个星期,一个月……演算疲累的间隙,萨拉尔总在考虑这件事。
这种妄想没有任何价值,但它总能让他的心跳乱上几拍。那种感觉很新奇,就像怀揣另一颗小小的心脏。
终于在某个深夜,萨拉尔突然从床上坐起身。
要是在某一天,他真的发现了那个巨大的生命。他会告诉祂——
【无论如何,我将注视你到生命最后一刻。】
最后,萨拉尔还是将其否决了。
无用的想象罢了。灾夜源头未必是生命,未必懂得他的话……未必在意一只虫豸的生与死。
次日,他再次平静地计算起来,仍然以“魔力干扰说”为研究方向。割伤的手指早已痊愈,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只是在那之后,看到鲜血般的红色事物,萨拉尔总会有一瞬的走神。哪怕他早已忘了缘由。
……现在他想起来了,萨拉尔看着弥斯猩红的眼眸。
那是他漫长的人生中,对于弥斯的第一次“恐惧”。
而他现在才知道,他的每一次凝望都有回应。
神父和阿司普昏迷了,巴博丽神志不清。幸存者们忙着注意罗曼,金特里教授注视着他们……应该没有关系……
萨拉尔又有些口渴,这次他不需要蜂蜜水,他想要一个亲吻。
“……刚才接触下来,梦想囚徒其实没那么强。他的气势算是不要命的爆发,而你在封印里一直点到为止,没拼过命。”
弥斯老师压低声音,叭叭讲个不停。各种意义上,萨拉尔插不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