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团靠港后的头几天,所有人的脚都没沾过地。
二十万人分批次下船,行政机仆在中转大厅里连轴转,登记、户籍录入、住房分配——每一步都压到了极限。穹顶下的安置区从半空变成了略感拥挤,街道上多了无数张陌生的面孔。
但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刘恩做了一件事。
他在总督府的大厅里安排了一场酒会。
不是什么正式的外交场合,也没有帝国贵族的繁文縟节。只是一次聚会,让那些跟他从路西斯一路漂过来的人,在加洛斯的穹顶下喝一杯。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黑珍珠號的老兵们以为自己听错了。卡洛斯在食堂里叉著肉排,眯著眼睛问传话的机仆:“舰长说的?酒会?”机仆用二进位脉衝確认了一遍,他才信了,咧嘴一笑,把盘子里的肉排一口吞掉。
总督府的大厅足够大。当初恩普塑造这座建筑的时候,留足了空间——穹顶高二十余米,精金立柱从地面直抵天花板,表面蚀刻著高哥特体的祷文与二进位编码交织的经文。正中央的帝皇圣像矗立在多层台阶之上,双手按在剑柄上,剑尖插入基座。圣火盆里的火焰日夜不熄,乳香的烟雾在穹顶下缓缓盘旋。
大厅中央被拼成了一个巨大长方桌,铺著深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餐具和酒杯。照明板调到了暖色,在精金立柱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地下一层的仓库里藏著不少好东西。那些酒水不是在路西斯买的,是恩普在塑造总督府的时候顺手用万能原子塑造的——阿米吉多顿陈酿、路西斯本地烈酒、甚至几瓶標籤上印著古老高哥特语的陈年饮品。他当时只是想著“以后用得上”,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负责搬运和服务的是穹顶下第一批培训出来的移民。他们穿著整洁的深色制服,胸前別著临时身份牌,推著餐车在大厅和厨房之间穿梭。没有机仆,没有冰冷的机械臂,只有活人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一个年轻的姑娘端著托盘从卡洛斯身边走过,托盘上的酒杯微微晃动,她紧张地抿著嘴唇。卡洛斯侧身让了让,朝她点了点头,她嘴角弯了一下,脚步稳了许多。
黑珍珠號的人先到了。
马库斯穿著副舰长的深色制服,胸口別著黑珍珠號的船籍徽章。他端著一杯水——不是酒,他在舰桥值完班才过来——站在长条桌的角落里,安静地看著大厅里的人流。
菲丽斯穿著后勤官的深灰色制服,手里拿著数据板,站在门口和行政机仆对接最后一批物资的入库数据。她一边说话一边往大厅里看了一眼,看到长条桌上的酒瓶,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把数据板收进口袋,端了一杯酒。
卡拉带著几个连长走进来。她穿著守备团团长的深色作训服,动力甲没穿,腰间的配枪倒是没摘。卡洛斯跟在她身后,左臂的机械义肢在灯光下泛著金属的光泽,右手端著一杯烈酒,一口闷了半杯,齜了齜牙。“好酒。”
拉尔斯走在最后,新左臂稳稳地端著一杯酒。他在角落找了个位置站定,没有找任何人聊天,只是安静地喝著。卡迪亚人的习惯,到哪儿都是先看地形,再看人,最后才放鬆。
黑珍珠號的老兵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有的是连长、排长,有的是在废船里打出名声的士官长。他们穿著作训服,有的摘了头盔,有的连胸甲都没穿,只穿著內衬。在舰上待了几个月,总算能脱掉那身沉重的壳。
中高级军官们在长条桌两侧落座,马库斯坐在刘恩左手边,菲丽斯在右手边,卡拉坐在菲丽斯旁边。各部门主管、资深士官长靠墙坐在摺叠椅上。
薇拉是带著真理號的团队核心来的。
她换上了三阶见习技术神甫的深红色长袍。她的马尾扎得利落,脸上化了淡淡的妆——不是刻意,是在舰桥里待了太久,脸色有些苍白,抹了点东西遮一下。
身后跟著她团队的核心成员:副手、导航员、通讯官、后勤主管、几个资深轮机技师,以及机魂修会战斗卫队的几位连长。这些人大部分是真理探寻者號的原班人马,跟了她多年,从一条老旧的运输舰转到一条崭新的月级巡洋舰,脸上的兴奋还没完全褪去。
“科恩。”薇拉走到刘恩面前,端起一杯酒。“酒不错。这间大厅也气派。”
刘恩笑了笑。“我也觉得不错,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议事厅了。”
薇拉点了点头,端著酒杯转身,走向黑珍珠號的人群,和马库斯、卡拉碰杯寒暄。
大厅里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黑珍珠號的炮术士官和真理號的武器组长凑在一起聊得火热,卡洛斯端著酒杯在人群里穿梭,吹嘘他在废船里一枪打死了三个鸡贼,旁边有人拆台,鬨笑声此起彼伏。
刘恩看了看时间,从台阶上站了起来。他端著酒杯走到长条桌的主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大厅里三三两两交谈的人们。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嘈杂声很快低了下去。“静一静。有个事要说。”
所有人都转向他。酒杯放下,交谈声彻底停了。
“今天请大家来,不光是喝酒。”刘恩扫了一圈。“有件事要通告。临时决定的,所以借这个机会一併说了。”
他顿了一下。
“舰队要扩大。黑珍珠號和真理號只是开始。以后,我们会有更多的船。月级巡洋舰,驱逐舰,战斗运输舰——各种型號,都將是精工级別。不是一条两条,是很多条,足以组成一个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