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等一下,我给您拎一壶过来。”前头白家有三把水壶呢,每天都被原主灌满开水。
“我不欠人情,你要真想伺候我,就在这里烧吧。”
白学习于是连忙去中间那屋,大杂院里家家户户的厨房都是屋檐下游廊边私搭私建出来的,唯独白奶奶房屋阔绰,直接拿出一间正房来做厨房。对于做饭,这具身体已经有了肌肉记忆,放引火柴,点火,加柴,支水壶,一气呵成。
白奶奶三间屋子,左边是她睡觉的地方,中间是厨房和堂屋,只简单的摆了张破破烂烂的旧八仙桌,右边那间一直空着,房管公司动员她出租缓解工人阶级住房问题,她只一句话不租。
白奶奶原名白秋荷,八十出头了,以前是书城四大名医之首的胡家的奶娘,孩子奶大之后一直留在府上伺候少主人,解放后恢复自由身,靠着在胡府学到的零星医术,除了给附近的妇女接生催产,也能勉强给人看个伤风感冒啥的。刚解放那几年各行各业都缺人才,纺织厂医务室没人,就请她过去坐个诊,顺便当师傅、带徒弟,可惜在一次意外中伤了颈椎和胸椎,幸运的是没伤及神经没截瘫,不幸的是成了个再也直不起来的“驼背”。
原本一米六多的身高,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米二,连蒸点馒头都够不着灶台,只能东一顿西一顿的由徒弟和纺织厂食堂管着。
送的时间久了,徒弟也有怨言,纺织厂食堂也没闲人专门每天给她送饭,她也受不了难听话,宁愿自己每天吃点干粮也不再受“嗟来之食”。
当时厂里和居委会就提议收养个孩子,平时照顾她的日常起居,将来给她养老送终,但老太太不乐意,总觉得大家都是奔着她的房子和赔偿金来的,谁来劝都没用,一直到前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想通了,指名要过继白学习。
白学习想着,水开了,连忙灌进水壶,再给老太太的搪瓷杯里倒上三分之二,“您当心烫。”
老太太把水杯握手里取暖,脸色好了一些,她知道白学习这是为了让她快点喝上水,一次烧得不多,倒是个机灵孩子,不像外头说的那样……不过,白学习脖子上的青紫,真当她瞎啊。
白奶奶的脸色更臭了。
“白奶奶,您见多识广,我这点小心思在您眼皮子底下肯定藏不住,我也就不跟您打马虎眼儿。”
“我以前因为一些事想不通,拒绝了您的好意,为此也做过一些差点无法挽回的错事……不过,鬼门关前这一遭也不白走,我算是想通了。”
老太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脖子,“我要过继多的是人选。”
“对,我知道您不缺选择,我在您这些备选人里如果非要说优势的话,也就是我能干活,会做饭,会照顾人,也识字,也算本分,没什么坏心思……但这些优点是大部分我这个年纪的女同志普遍具备的,也不算什么核心竞争力,您觉得呢?”
老太太勾了勾嘴角,看不出来她倒是想得透彻。
“更何况我还有一对等着我回头补贴的父母,这反而是最大的劣势。”
老太太冷笑一声,她活到这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就两口子狗肚子里那点心思她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这些年他们左一声“姑奶奶”右一声“老本家”的喊,算盘珠子都崩她脸上了。
“这两天我仔细想过,我跟其他人不一样的,也是对您最有利的地方,就是我成年了。”白学习话说多了嗓子疼,自顾自的喝了两口水,把老太太的兴趣吊起来,才继续说,“成年了,意味着我所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不用受任何人左右,且我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所以,这也是你做的决定?”白老太太觉得,她不太认识眼前这个小姑娘了。
“是。”她顿了顿,继续摆出自己的条件,“您过继一个孩子,是为了能有人照顾您的生活,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有病有痛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发现,送您上医院,给你递水喂药,平时还能跟您唠唠嗑,打发时间,对吗?”
与其说是过继一个“孙女”,不如说是聘请一个保姆。
而“保姆”的“工资”,就是白学习需要的——
“这些我都能满足您,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而我需要的也不是您的三间正房,您将来百年的时候,只需要留一间屋子,让我有个栖身之地就行。”
白老太太眯了眯眼,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年轻姑娘。
空气里弥漫着沉默。
……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工作。”
老太太嗤笑一声,“纺织厂跟我也就是面子情,不可能给你办工作。”当年请她去做师傅的时候,她已经五十多岁了,正常都该退休了,也就是赶上建国后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缺她们这些有技术的老师傅而已,刚开始出事那几年,逢年过节厂工会还有人来慰问一下,现在都二十年了,工会主席都换好几届,早就没人管她死活了,更别说能给她的“孙女”办一份工作,想都不用想。
“不用去纺织厂,我只要能去街道办当个临时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