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丫在冷风中轻轻摇晃,摇下几片枯叶和积在枝头的薄雪。
在这条巷子里等着她的,是全校师生眼中和她有着天壤之别的那个人。
程笑。
程笑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了。
他是趁着圣诞班会在进行到第三个节目的时候溜出来的。
他从教室后门矮着身子摸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从各班教室里传出的音乐声,拉炮声和鼓掌声。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操场,翻过那道他翻过不下五十次的围墙——墙头的碎玻璃早就被他用砖头砸平了——然后一路小跑到学校附近那个废弃的公共厕所里。
那里有他藏好的东西。
在这个弥漫着氨水味和铁锈味的破厕所里,程笑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完成了变装。
他脱掉了那件袖口磨得发白、左胸上印着校徽的蓝白校服,换上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
皮夹克的肩部有三颗银色的铆钉,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他把校裤脱下,换上一条磨得发白的紧身牛仔裤,膝盖处有刻意打上的高强度不锈钢护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从父亲小三的梳妆台上偷来的发胶——那是一罐灰色的意大利货,他父亲的小三之一每次在见他父亲之前会用,他把勾引他这个少爷的那个情妇狠狠肏晕了,然后拿走了发胶。
现在程笑对着公共厕所里满是污渍的镜子,把每天故意抓的乱糟糟的、像鸟窝一样支棱着的头发全部往后抹去。
发胶的化学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的头发被梳成了一个锃亮的大背头,每一根发丝都服服帖帖地向后倒伏,露出他饱满的额头和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咧嘴笑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十八不到的少年,没了校服的遮掩,看起来比他实际的年龄要成熟好几岁。
他的肩膀在皮夹克里撑得方正,因为长期翻墙逃课和在学校后面的工地里用废铁和轮胎私搭健身房锻炼出来的三角肌和肱二头肌把皮夹克的袖子撑得紧绷绷的。
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用父母的钱买的金项链,食指粗的链子在公共厕所昏黄的灯泡下泛着俗气而嚣张的光芒。
他从厕所后面阴影中推出了他的摩托车。
那是一辆排量600cc的,平行进口的仿赛摩托,发动机号被他香港的朋友先打磨再重新刻过。
车身的原漆早就被他用自喷漆重新喷成了哑光黑带金边,车头两侧则是各贴了一张银色的狼头贴纸。
与其说这是一辆摩托车,不如说这是一头被钢铁约束过怒火的饥渴野兽。
程笑跨上车,一脚踩下启动杆,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引擎咆哮着苏醒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灼热的白烟,在冰冷的空气里膨胀成一团呛人的雾气。
他把挂在车把上的全盔扣在头上——纯黑色,面罩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火焰纹路——又从后座上拿起一顶崭新的粉红色女士半盔。
这顶半盔是他昨天下午专门去城东的摩托车用品店买的,他选的时候在红色和粉红色之间犹豫了整整三秒钟,最后选了粉红色,因为他觉得只有粉红色,而且是街头小太妹都不敢驾驭的骚粉色,才配得上那个穿着老土校服、骨子里却比谁都叛逆的优等生。
他骑着摩托车来到那条小巷,熄了火,把粉红色的半盔套在右手的食指上,像转篮球一样不紧不慢地转着圈。
头盔在他指尖滴溜溜地旋转,粉红色的漆面在巷口模糊的光线中一闪一闪。
他就这样等着。等着那个全校师生都以为会在平安夜乖乖回家的三好学生班长。
吕若冰从街角转过来的那一刻,程笑的嘴角就咧开了。
穿着校服的少女看到程笑的那一瞬间,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眼前的这个少年和她每天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个穿着校服、趴在课桌上睡觉或者干脆不来上课的程笑,简直判若两人。
皮衣,大背头,金链子,摩托车——看起来不像是从学校里溜出来的学生,倒像是从某部黑帮电影里骑着摩托从银幕里冲出来的亡命徒。
而她呢?她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许多同学嫌弃老土的蓝白校服,背着塞满了作业和试卷的帆布书包,脚上是一双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冬季运动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