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山的声音还没落,张宗兴已经趴在了战壕沿上。江面上没有灯,雾散了,月亮没出来,黑得像锅底。马达声贴着水面压过来,闷得很,像是故意压低转速。赵铁锤蹲在他左边,把左手上的纱布紧了紧。“兴爷,鬼子学聪明了。夜里偷渡,不开灯。”张宗兴放下望远镜,什么都看不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不是偷渡。是试探。他们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人,派小股部队来摸情况。”他转过身,朝溥昕招手。“你带两个人,摸到江边去。等他们靠岸,抓活的。”溥昕点了黑脸汉子和一个水性好的兵,三个人猫着腰,消失在夜色里。张宗兴趴在战壕里,听着马达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数着时间,等溥昕摸到位置。枪响了。不是溥昕的,是日军的。他们发现了什么。张宗兴站起来,朝枪响的方向看。火光一闪一闪的,在江边。他听出是短点射,三发一组,不是溥昕的刀。“铁锤,掩护。”赵铁锤的机枪响了,朝江面扫了一个扇面。日军的枪声乱了,有的还击,有的往江里跑。溥昕带着人往回跑,黑脸汉子背上背着一个人,浑身湿透,还在挣扎。三个人跳进战壕。黑脸汉子把俘虏扔在地上,那是个年轻的日军士兵,脸上全是水,嘴唇发紫,浑身发抖。溥昕蹲在他面前,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会说中国话吗?”那兵看着她,不说话。溥昕用刀尖挑开他的衣领,露出里面的身份牌。“山田小队长。是个官。”她把刀收起来,站起来。张宗兴蹲下来,看着那兵。“你们今晚来了多少人?后面还有多少?”那兵低着头,不说话。张宗兴从腰后拔出刀,插在他面前的土里。刀锋贴着那兵的手指,他感觉到了,手缩回去。“我问你,你们今晚来了多少人?”那兵的嘴唇在抖。“一……一个小队。”张宗兴把刀拔起来。“后面呢?”那兵低下头。“后面还有两个小队。在江心等着。我们摸清了岸上的火力点,他们就上。”张宗兴站起来,看着赵铁锤。“他说的对。不是强攻,是摸情况。派一个小队上来送死,试探我们的火力点。等他们摸清了,炮就打过来了。”赵铁锤把机枪架好。“那怎么办?”张宗兴转过身,朝刘志远喊。“刘团长,你的人别开枪。让我的人打。他们人少,枪声稀,鬼子摸不清虚实。”刘志远在战壕另一头点了点头。溥昕带着短刀班趴在江边的礁石后面。第二批日军上来了,两艘橡皮艇,没有灯。溥昕等他们靠岸,等他们跳下船,才从礁石后面跃出去。一刀一个,不响。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用刺刀捅,也不响。不到三分钟,两艘艇上的日军全倒下了。江心的人听见动静不对,不敢上来,调头往回划。溥昕蹲在沙滩上,把刀上的血在沙子里蹭了蹭。黑脸汉子趴在她旁边,把刺刀插回鞘里。“溥教官,鬼子跑了。”溥昕站起来。“跑了就好。明天再来,明天再杀。”天亮之后,张宗兴在帐篷里审俘虏。那兵姓山田,确实是小队长,家里是开杂货铺的,被征来当兵,才三个月。张宗兴把刀放在桌上,看着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山田低着头。“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妹妹。”张宗兴把刀拿起来,插回鞘里。“你想回去吗?”山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想。可回不去了。当了逃兵,要枪毙。”张宗兴站起来,走到帐篷口。“你回去。告诉你们的指挥官,江北的工事修了三层,地雷埋了两道,机枪阵地有十几个。你们打不过来。让他死了这条心。”山田愣住了。“你……你放我走?”张宗兴转过身。“放你走。回去报信。报完了,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山田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跑了。赵铁锤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把烟叼在嘴里。“兴爷,你真信他会说实话?”张宗兴坐下来。“信不信,他都会说。说了,鬼子就犹豫。犹豫了,我们就多了一天。”婉容在山洞里熬粥。粮食不多了,粥越来越稀。她舀了一勺,看了看,又倒回锅里。林秀英蹲在她旁边,往灶膛里添柴。“容姐,粮不够了。”婉容把锅盖盖上。“够不够,都得吃。吃一顿算一顿。”林秀英低下头,没说话。苏婉清从洞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电台修好了,钱子枫熬了三天三夜,用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零件拼拼凑凑,总算能用了。“容姐,重庆来电。援兵一个旅,三天后到。”婉容接过电文,看了一遍。“三天。三天之后,江北还在不在,还不知道。”苏婉清把电文收回去。“张先生说,能守住。”婉容看着她。“他说能,就能。”她把锅盖打开,继续搅粥。夜里,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码头上。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宗兴,你说鬼子明天还会来吗?”张宗兴看着江面。“会。他们不死心。”婉容靠在他肩上。“那你怎么办?”张宗兴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守。守到他们死心。”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没有听见马达声,没有听见炮声,什么都没有听见。他反而更怕了。他把竹竿杵在地上,风吹过来,竹竿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站了很久。:()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