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菈自然也是一夜没睡。
她不得不承认,埃米尔说得不无道理,这种情况下她确实什么忙都帮不上。她感觉到无力,这种无力感她从小到大都深有体会。想帮助别人却没有力量,想拯救自己却敌不过现实,她从来都像是在深深的泥潭中挣扎着前进,光是活着就已经自顾不暇了。
未来与理想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美梦,而当下是一个老练的猎人,用名为现实的牢笼困住了她。
如果可以,真的好想得到力量啊,好想靠这力量主宰自己的人生,哪怕要付出些代价也好。
每隔几分钟,窗外就传来埃米尔打火机的咔哒声。阿什菈挺想跑出去告诉他,别抽了,免得把肺抽出个窟窿。但她的倔脾气让她一动也不动,只是躺在他的沙发上,裹着毯子,脑子里不断地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就这么一直捱到天光大亮,埃米尔才回到办公室。阿什菈赶紧用毯子把头蒙上,装作睡着了。她听见埃米尔在她背后整理文件,收拾东西,但她不敢作声。直到他收拾完了所有东西,然后半跪着,凑到她耳边。
“千万别出去乱跑,等一切稳定下来再说,好吗?下午我就回来了。”
“嗯……”
埃米尔隔着毯子,揉了揉她的头。
但阿什菈偏偏就吃他这一套。埃米尔一走,她立刻一个高蹦起来,但是又要遵守和他的约定不能出去,电子产品也没有了电源,阿什菈只好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在办公室里打扫卫生。地板全部扫过又拖了一遍,桌椅板凳也全部擦得一尘不染,所有纸质文件归置得井井有条,就连键盘和显示器上的灰都清理得一清二净。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的有点迷糊了,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晚上没睡。她拿出手机,发现现在终于有手机信号了,虽然不太稳定,但她好歹能和特蕾莎取得联系了。
「我说怎么一大早到处都停电,连地铁都停运了,那你说我还要不要去上班啊,黑焰不会打上来吧,好可怕啊。」
「暂时应该不会的吧,我也不清楚,从我这里看下城区没什么骚乱,除了一样没电以外。」
「这么大的事情,过了这么久,怎么官媒没一个报道的,全都在说停电原因不明。八卦一个顶仨,到了正事全都怂了。」
「可能他们有自己的考量吧……这次你可千万别再往外乱说了噢。」
「明白明白,我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吃亏两次吧。」
办公室里只有自己确实很爽,阿什菈突然有点能理解为什么埃米尔总喜欢在大家都走掉以后还一直呆在这里了。现在她甩掉鞋子躺在埃米尔的沙发上,还吃着他的零食,喝着他的咖啡,一边刷着手机里不断滚动出的消息。
至少目前看来,城市里除了大家出行受阻,冰箱里的雪糕统统化掉,以及手机充不了电以外,似乎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但这样的情况肯定不能继续放任下去,市政府似乎已经开始紧急启动那些被闲置的老式火力发电站了,看来恢复秩序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困意渐渐袭来,阿什菈终于支撑不住,丢下手机睡了过去。
还没等她睡多久,一阵巨大的噪音就把她吓了一激灵。她哆嗦着坐起来,只见办公室的窗户被撞碎了,从窗洞里钻进来一个恐怖的身影。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丑陋怪鸟,却长着两个头,第二个头从它的背上生出来,直直地朝着天空。它纷杂的灰色羽毛令人作呕,蓬乱而散发出腐败的气息,仿佛出自某个疯狂艺术家的手笔。它没有腿,取而代之的是腹部生出的无数对蚰蜒般的步足。它是瞎的,或者说原本应该长着眼睛的地方,只是垂下了一些肉瘤,但却似乎能看到阿什菈。
“找到你了……”它说着,张开大嘴,鸟喙里却整齐地生长着三排人类的牙齿。
阿什菈被巨大的恐惧攫住,既不能跑,也不能叫。
“找到你了!”它尖叫着,张开破烂的双翅,朝阿什菈扑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推了阿什菈一把。
“你别睡了,让我睡会儿。”
阿什菈被这么一推,猛然惊醒,额头上全是被吓出的冷汗,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揉眼睛,眼前是埃米尔疲惫的脸。
他也不管阿什菈起没起,直接坐到她旁边,然后脑袋栽进她刚刚枕着的靠垫上,只一秒就陷入了沉睡。
阿什菈赶紧站起来,把埃米尔往里挪了挪,把他的腿搁到沙发上,又帮他脱掉了外套,再帮他盖上毯子,做完这些都没有把他弄醒。究竟是处理了多少事情,怎么会累成这个样子,阿什菈看到他的胳膊上还有帮自己挡瓦砾时被砸出的淤青,当即感到有些心疼,顺带也默默原谅了他昨晚说的那些过激的话。
阿什菈抬起头,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昏暗,原来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吗。她看到办公室的窗户完好无损,有些出神,毕竟,刚才的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
阿什菈转而看向埃米尔熟睡的,毫无防备的脸,竟然开始冒出一些出格的想法。她把脸埋在埃米尔的颈窝处,深吸了一口气。很奇怪,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森林,她所知的森林全部来自历史书上模糊不清的老照片。但是埃米尔身上的味道会让她联想到森林,幽暗湿冷,生着苔藓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