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尔还站在路边生闷气,以他的逻辑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来帮了阿什菈,她不但不领情,还自己一个人跑掉了。
这时特蕾莎也出来了,她的手里还拿着阿什菈落下的包,眼看没找到阿什菈,于是急急忙忙地朝跑埃米尔过来:“阿什菈呢?”
“不知道。”
“不知道?不是你刚刚带她出来的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埃米尔看着眼前的这个小个子女生,阿什菈的室友,也是那个擅自在社交平台上找自己来解围的人,思索的却是在自己的故事里应该让她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她跑了。”
“跑了?往哪里跑了?”
“升降梯那边。”
“那你怎么不去追她啊?好歹把她拉住吧!她这个样子跑出去下城区,你不怕出什么意外吗?”特蕾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也许不只是刚刚跑过来的缘故,她脸上的妆都已经花了,但她只是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摇晃着埃米尔的袖管,“既然你已经参与进来了,你就负责到底啊!这样让她半路跑丢算什么意思啊?”
也许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和对方的身份有别,尽管还在扯着他的衣袖,但特蕾莎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头,腰几乎弯成了直角:“我没有去过下城区,所以求你了,求你去那里把她找回来吧。我知道我说的话没什么分量,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还能找谁了。阿什菈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她出任何意外,所以我才来拜托你……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如果她在你心里还有那么一点位置的话,求你把她找回来吧。”
也许是她的话打动了埃米尔,也许没有。埃米尔扶她站直,又从她手里接过了阿什菈的包:“交给我吧。”
——
阿什菈头昏脑涨地跑着,直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下城区。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最终选择来到了这里,仿佛命运冥冥之中已有安排,有某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在脑海中不断地牵扯着她的思绪,引诱着她,迫使她来到这里。
深夜的下城区并不安静,许多夜间活动的显性种往来穿梭,甚至比白天还热闹。石像鬼在楼宇间飞行穿梭,山妖和鬼怪在大街上游荡,还有狼人和吸血鬼也在暗处蠢蠢欲动。他们看到了阿什菈,阿什菈也回望着他们,但他们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阿什菈……”她听见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
“来吧,来参加我们的狂欢。”它说。
显性种的人潮越聚越多,他们都在朝着白塔的方向移动,仿佛在准备什么节庆。阿什菈不明所以,她的酒还没完全醒,脑子还有点晕乎,却不由自主地加入了他们,被他们的氛围所感染,这样难得一见的场面让她忘掉了刚刚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耻辱,跟着他们的队伍走向大圆盘。
大圆盘的外围有人在发放面具,阿什菈也领到了一个,她戴上面具,又想起卢卡斯曾经告诉她的,在显性种大量聚集的地方,她的人类气息会被遮掩。果然,现在没有一个人能认出她的真实身份,她周围长着犄角和尾巴的新朋友们完全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他们给她递来自酿的浊酒,搭着她的肩膀,拉着她的手,围着大圆盘欢呼庆祝。
“我们这是在做什么?”阿什菈低头问她身边一个长着犄角的小山妖。
“你是新来的吗?这是每年一度的降神节。我们会彻夜狂欢,设祭奠宴请荒野中的神明来做客。不论请到了哪个神,他都会在接下来的一年中给我们赐福,保佑我们。”
“这样啊……”阿什菈并不了解显性种的信仰体系,她只知道他们崇拜的神明纷繁复杂,好坏参半。
“去年请到的是拖鞋之神,那有啥用啊,保佑我们一整年拖鞋都不会坏掉,只有养狗的人最开心。”
“我想丢旧拖鞋都丢不掉,就算眼看着把它扔进垃圾桶里,转过身的功夫它又回到我房间里了。”
“希望今年能请到一个厉害的神明!”
——
阿什菈被人群挤来挤去,最后竟然被挤到了靠近大圆盘中心的位置,广场中央赛伦集团的纪念碑矗立着,这个用来歌颂人类功德的建筑物如今却在四周搭上显性种用来举行节日仪式的台子,显得十分讽刺。
这时请神仪式似乎到达了最高潮,所有的显性种都停下了狂欢,对着纪念碑的方向齐刷刷地跪拜了下去。阿什菈也赶紧跟着他们跪下去,躲藏在他们中间。几个穿着破烂袍子,带着夸张面具的祭司在临时搭建的祭坛上敲打着手鼓,跳着诡异的舞蹈。
这时,另一个祭司从台子下推上来了一把轮椅,轮椅上歪歪倒倒坐着一个人。阿什菈偷偷抬头观察,惊讶地发现轮椅上的竟是一个天使。他的手脚都被皮带束缚着,羽翼也不再洁白,甚至有些稀疏,他的飞羽被齐刷刷地剪断,苍白的皮肤下血管清晰可见,脖子上还戴着颈托,显然他并不是自愿来参加这场仪式的。他被推到了祭坛的最中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祭司们还在不断地往他的身上洒着某种粉末,嘴巴里念念有词。最后,祭司们手拉着手,大声念诵着某种祷词,从他们的身上涌现出一股肉眼可见的强大能量,注入了天使的体内。
天使颤抖了一下,身上的各种束缚自动脱落,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漂浮在半空中,在他的周身缠绕着难以言喻的力场。他扇动了一下翅膀,仿佛它们还能发挥作用。他终于摆正了身形,俯视着脚下的朝拜者们,虽然他生着健壮的男性外表,但他一开口,却是一副阴柔的女性嗓音。
“献上祭品来。”他说。
祭司们颤颤巍巍地伏下身子:“伟大的神明,我们想知道您的名讳,然后才能以您之名献上祭品。”
“掌管无边黑夜之女神纳赫塔莎因要求你们献上祭品。”
正当此时,阿什菈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一条冰凉湿润的黑色触手触及了自己的意识,还在不断地拨弄着它,这种被入侵的感觉让她汗毛倒立。
“你们当中混进来了一个人类。把她献上来。”
瞬间,一股无形之力狠狠钳住了阿什菈的脖子,把她拽到半空中,窒息的感觉让她惊恐万分,任她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逃出生天。她被这股力量丢到了祭坛上,面具也脱落了,祭司们都看到了她的脸。
“我知道她是谁……”他们在窃窃私语。
“还要继续吗?她是有来头的人类。”
“继续吧!比起人类,我更怕遭神明的天谴。”
祭司们七手八脚,把阿什菈绑起来,就挂在赛伦集团的纪念碑上,这个利剑造型的纪念碑剑柄护手的位置仿佛形成了一个十字架,正适合把阿什菈吊在那里。他们又赶忙往阿什菈脚下添置柴堆,准备把她献祭给神明。
底下的显性种们也都议论起来,他们看到了阿什菈的真面目,许多人认出了她。有的人在为她求情,有的在为即将烧死一个人类而欢呼雀跃,而大部分人则只是冷漠地旁观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