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多了一个人。十个了。钟小北往里挪了半米,给秦川腾出一块靠墙的位置。秦川坐下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咔嚓声——不是受伤。是骑了四个小时电动车之后的关节僵化。
"你的手——干净的。"唐小米从笔记本后面看了他一眼。她把之前姜听写的血检筛查脚本调了出来,用摄像头对着秦川的手背皮肤做了一轮简单的色泽分析。"没有皮疹。没有皮下出血。至少目前为止不是空气感染型。"
"你怎么知道空气感染型该是什么样。"秦川问。
"系统底层数据有推测——感染途径至少两种。咬伤型——□□交换,转化期短,转化后完全丧失认知。空气飞沫型——潜伏期长,转化过程中有间歇性清醒期。"姜听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他不在安全屋里面——他在防空洞外围自己的铺位上,但全程开着语音频道。"秦先生——你妹妹秦岚的转化模式是咬伤型。快速。但城南的病例是空气型。这说明病毒在变异。"
"病毒会变异所有人都知道。"秦川的手放在膝盖上。"但变异方向是什么。"
"向更容易传播的方向。"姜听停了一秒。"空气传播不需要咬。一个人在公交车上咳嗽,全车厢都暴露。如果转化率不变——3%的转化率放在空气传播模式上,一座城市只需要两周就全部沦陷。比咬伤型快五倍。"
安全屋里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吴姐把孩子抱得更紧了。程朗把手从柴油桶上拿开——好像柴油本身也和空气传播扯上了某种关联。
最后是苏序打破了沉默。
"秦川。你在城南跑了多久。"
"从出事开始——大概一个星期。我本来是送外卖的。出事之后还在送——不是送外卖。是给被困在家里的老人送米送菜。但后来老人不开门了。那些开门的——你不确定他是人还是已经变了。"
"你的电动车还能跑多远。"
"充满电能跑四十公里。现在剩大概一半——电池是旧的,虚。"
"够来回换一次物资。你既然来了——留着比回去有用。"苏序站起来,把工兵铲插回腰间。"但条件:你要留在安全屋,就得听我的。第一条——不认识的人不开门。第二条——被咬了要说。不说的话,我铲子不认熟。"
"被咬了还能说什么。"秦川苦笑了一下。
"说不说态度问题。说了起码有个交代。"
秦川看着她。一个女人拿铲子守着一扇钢板门,身后是一群她捡来的人——老人、小孩、一个瘸子、一个戴眼镜的程序员、一个在角落里抱着两包种子的初中生。她不是在守安全屋。她是在守一群乱七八糟但都在呼吸的人。
"第三条。"苏序加了一条。"明天早上起来——你第一个任务不是干活。是睡。骑电动车翻河堤这种事情做完了——人的判断力会掉到最低。我不用一个判断力低的队友。"
"队友。"秦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是质疑。是在嘴里试这个久违的音。
"对。现在你是队友。第十个。"
这时候后半夜过去了大半。老罗重新拿起凿子。砖墙被凿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洞——墙壁那一侧是防空洞后段的一小片空腔,大概两平米,以前大概是堆放小区清洁工具的杂物间。再往外就是单元楼的外墙。
"外墙上要开一个新的出口。"老罗从墙洞探了半个身子过去,用手电照了一圈。"但外墙外面是小区的后巷——平时没人走,是个死巷子。出口在这里,上面有个老自行车棚的铁皮顶——能挡雨。不算隐蔽但至少不在正街上。"
苏序看着老罗打出来的墙洞。安全屋——防空洞——后巷。这条路线一旦打通,即使前门被封死,所有人可以从后巷撤出。后巷连着小区后门,出去就是一条断头路,往西通铁路,往东通向城西的另一片居民区。之前她从五金店回来的冷区路线就经过这片。
"继续凿。天亮之前要通。"苏序说。
"快了。还差大概半米宽。"老罗重新开凿。这一次他的动作快了一些——因为墙那头已经没有疑虑了。他知道自己在开一条所有人的活路。
凌晨两点。苏序坐在钢板门前面,赵晚靠在她肩膀上,笔记本滑到了防潮垫上。小橘子从安全屋里慢慢走出来,蹲在秦川的背包旁边,尾巴尖扫了一下背包上的拉链头。
秦川看着小橘子,说了一句有点不着边的话。
"秦岚以前也养猫——一只黑的。叫芝麻。暴雨那几天她发了张照片给我,说芝麻窝在窗台上,雨打在窗玻璃上它也不躲。她说这猫比她胆子大。"
苏序没有接话。但她把茶几上赵晚之前放的那半包火腿肠推到了秦川面前。
"吃。然后睡。"
秦川拿起火腿肠。包装纸末端印着一个模糊的生产日期——倒计时第95天。末日还没开始的时候,这东西只是一根普通的火腿肠。
现在它是苏序所有的东西。给了就不会要回去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