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北在防空洞里找唐小米。她坐在自己的笔记本前面,正在跑一个新版本的酸雨腐蚀速率模型——刚升级了算法,把砖墙、铁皮、铝窗框的腐蚀速度分开算了。钟小北把裹了两层保鲜膜的纸条——从小隔间拿到的那个小纸条——放在她键盘旁边。
唐小米抬头看了一眼——没反应过来。"又捡到什么古怪东西了。"
"不是古怪东西。你看。"
她打开保鲜膜。看到了铅笔字。看到了"小米"两个字。看到了"唐建国"。
然后她的反应——不是哭。是整个人停住了。不是呼吸停了——是比呼吸更深的。手指碰到那个"爸"字的时候她没有读,只是用手指把那个字摸了几下。像在确认铅笔的压痕还在纸纤维里。
沉默了很久。防空洞里人在说话、脚在地上走、碗在叠——没人注意到她停下了。
然后唐小米打了两个字——不是对钟小北。是对空气。但她说出来了:
"爸爸。"
她说的是字还带一点淡淡的变声期沙的那个"爸"——比喊爸爸更短,但更近。像人叫的不是"父亲",是"老爸"。
然后她把纸条放在了笔记本的屏幕旁边——靠着那一块一直贴着便签条的位置。便签条上有她之前写的一句话:"获奖名称: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省一等奖。日期:XX月XX日。奖状贴在卧室墙上。妈妈拍的照存了云盘。"那张便签条之前苏序以为是她在记自己得奖的记录。现在才知道——那是在回忆爸爸纸条上写的"奖状贴在你卧室墙上"。
纸条的两面都对上了。
"你爸爸认识我。他说让你找我。"苏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的。她没有看笔记本——她在看那个女孩的脸。
"你和我爸——怎么认识的。"
"殡仪馆。他送一个人——一个工友,工地上钢筋掉下来砸了,没救过来。他一个人垫了全部丧葬费。我没收他的——因为那是那周第三个死在工地上的人。我帮他填了表。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说如果我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他是搞建筑施工的——能帮的我都不会收钱。我没打过那个电话。但我把名片放在钱包里了。后来我搬家——名片可能夹在赵晚的笔记本封底了。"苏序从赵晚的笔记本塑封皮里面抽出了那张名片——黑色楷体印刷字"唐建国——建筑工程施工队。擅长:房屋修缮、小型钢结构。联系电话:13XXXXXX"。名片边缘已经磨损了,但字还在。
唐小米把纸条和名片叠在一起。两张纸。一张是爸爸写给她的。一张是爸爸在末日前给苏序的。中间隔了八十几天。
她忽然就哭了。不是嚎——只是眼泪从眼镜下面往下淌,声音很小,像电脑散热风扇开到了最高档。手指在键盘上按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字母串——然后删掉。然后继续哭。
苏序没有说"不要哭"。她把一条旧毛巾放在唐小米膝盖上。然后转身走开了。
晚上。她把铁皮工具箱里翻出的五种种子一个一个排在种植室的台面上。番茄——耐旱耐盐碱抗病毒,标签上写"V2实验品种"。耐热菠菜——杂交一代。生菜——标准品种。另外两包里有一包是"薄荷"——标签上说"用于驱虫"。另一包是"紫苏"——背面写"喜光耐旱,发芽快"。
她把这些种子分别在几个种植槽里种下一部分——留一部分以后种。种植室多了几排新的苗。
然后她在安全屋面板上把积分统计重新调出来——上次Lv。4升级后剩余439分。中间发电机行动、商业楼救援、电影院物资、日常种植——系统的积分一直在细水长流地加。战斗积分:铁轨后来清理的零散转化体(陆砚在酸雨前一天用楼顶敲铁管法在小区周边清掉了七个——积分不高但因为天黑了没人加过)。羁绊积分:新来的孙建国帮她修了无火厨房的陶瓷面板边角翘起来的塑料封边,系统判定"结构维护贡献",加了少量分——就像以前老罗焊铁栅栏加分一样。日常积分:种植室植物光合效率稳定,系统每12小时自动结算微量"生存环境优化积分"。
现在总积分:5096分。离系统没有标明的Lv。5门槛大概还差几千——她猜不到,但按趋势从LV4的5000分起步,估计八千到一万。
她不急。因为现在最紧要的不是积分。是食物。是水。是二十九个人在酸雨里撑过下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