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钟离——前战地医生。"
何禾的眉毛动了一下。"战地医生——缝合速度比我快。我缝合——手稳但不快。上次缝那个劈柴伤到自己大腿动脉的蠢货——缝了四十分钟。人活了——针脚不好看。"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马俊——把蠢货带出来。让客人看看他没死——不然人家以为我治不了外伤。"
从平房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矮个子男人——年纪大约四十,左腿大腿上有一道从内侧延伸出去的缝合疤痕,走路有点跛但能自己走。另一个男人看起来稍微年轻——大概二十五六,戴着缺了一条腿的旧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在看见沈度背包上的天线接头时立刻亮了。
"你们有铜轴电缆放大器?用的什么型号的——LNA增益是多少——"眼镜男问到。
沈度看着他。然后从背包里把唐小米做的中继器拿出来放在地上——外壳上那个卡通贴纸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红色。"我搭档做的。增益可调——最高大概16dB。天线是自己焊的。怎么了。"
眼镜男蹲下来——伸手去碰中继器外壳上的贴纸之前忍住了——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我叫陈则。末日前在水文站做通信设备维护——就是你们扫描到的山脊基站。那座基站的太阳能板是我重新接的——旧的铅酸电池被我换了电解液,还能顶大约三百个充放循环。但基站的长波接收天线被酸雨腐蚀了一半——接收灵敏度掉了大概40%。你们发来的信号我们收到时已经是断断续续的——如果你们能重新架一根长波天线——我可以用基站给你们做天气预报。基站有气压计——酸雨泡坏了电子部分但水银柱还在。"
陆砚听完这段话之后转头看了沈度一眼。沈度点了点头——不是同意。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是专业的。比他自己更懂基站。
"天线我们有——从电影院、发射塔和化工厂拆回来好几根。铜轴的、铝管的、旧镀锌水管的都有。但架天线需要上基站塔架——你那个塔架还能爬吗。"陆砚问。
"塔架平台第二层——就是绑太阳能板那块——有个锈蚀的螺母松了。上次老范走之前说这个塔架的螺丝比他以前师部的差远了——他说的对。但塔体结构没问题——能爬。"陈则说。
"老范在我们那边。他跟我们说了你的基站。"陆砚说。
陈则的眼镜在太阳下反了一道白色的光。他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微笑,是一个人听说自己修的设备还在被人在意之后的那个表情。"那我对他说——螺丝的事别操心了。我会修。"
下午。陆砚把一百升净水分发给水库南岸十七人时,何禾在分水现场做了一个他没想到的事:她把十七人按体质分成了四个取水顺序——重症营养不良者第一(三人),哺乳期女性第二(两人,带着一个四个月的婴儿——末日降临后出生的,目前健康),儿童和青少年第三(四人——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四岁),成年人最后。她说水不多——但顺序不能乱。乱了人在冬天里会生病——生病了消耗的不是水是所有人的安全。
"你不是普通的兽医。"陆砚说。
"以前在非洲做过三个月无国界兽医——处理过旱季抢水导致的群体斗殴。分水比治牛麻烦多了——牛不会因为你分水不均记仇。人会。"何禾把猎枪递给旁边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让他把枪收进屋里——男孩拿枪的姿势很规范:枪管永远朝天,食指在枪身侧面而不是扳机上。何禾解释说这男孩以前是水库边村子里的猎户孙子——会打猎但不会煮饭。末日后猎枪打死过两只野兔和三只从山上跑下来的野鸡——这是他们除了水库里的鱼之外唯一的蛋白质来源。但最近天冷了——野兔不上山,野鸡也不见了。
"你们可以做外围联络点——和山脚镇水库老杨一样。我们提供净水过滤技术支持、长波天线架设、通讯设备维护。你们——提供兽医外科服务、水文监测数据、以及城北区域的早期警戒。转化体不会爬山,但你们在水库南岸看到的城北方向任何异常——都可以通过短波通知我们。"陆砚把苏序制定的合作框架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何禾。
何禾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陆砚移向水库水面——水面上有一圈被风吹开的细微波纹。"如果以后你们的医生忙不过来——我可以去你们那边做临时手术。但我不加入你们。"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十七个人——他们不是我的队员,是我的家人。我加入你——他们就得跟着加入。但你们安全屋应该有个规则——不加不信任你们的人。他们还没信任你——他们连系统是什么都不知道。"何禾说。然后她补了一句:"但我信任你。因为你带来的水——分的时候没先给你自己人。先给了他们。"
陆砚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大的变化,是嘴角往右动了一小下。这是他在末日后第一次被一个陌生人称为"你"而不是"城西安全屋"——因为对方看懂了他分水的顺序。
傍晚。程朗把三轮车从水库南岸的淤泥滩上倒出来——轮胎在岸边的沙质土上打了一下滑,然后吃住了底下那层冻硬的土层,退上了石子路。沈度帮陈则把基站的接收天线重新校准——用铜轴电缆放大器临时补了天线的增益损失,将他和防空洞之间的短波通讯质量从"断断续续"提升到了"清晰可读"。陈则在那台旧收发信机面前坐了一会儿——耳机里传来范成从防空洞发出的测试信号:三短三长三短。SOS的节奏——但不是求救。是问候。范成在对面敲的不是"救救我"——是"听到你了"。
回程。三轮车开过盘山路最后一个转弯之后,前方出现了防空洞后巷遮阳棚顶上那颗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唐小米的警戒哨感应器绿环旁边,老罗新焊了一个红灯罩,让夜间外勤的人能在远处确认家的方向。陆砚在拖斗里坐直了身体——不是因为快到了。是因为他看见在红灯下面站了一个人的影子——穿着深色外套,系着一条灰色围巾。围巾绕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