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棒棒糖从苏序的手里递出去。妍妍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碰到糖纸,愣了一下——她认出了这是糖,但好像忘了糖纸撕开的声音是什么样的。苏序把糖纸撕开给她——那个撕塑料包装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教学楼大厅里回荡了一下。妍妍把棒棒糖含在嘴里。过了大概五秒,她说:"草莓味的。"
是草莓味。唐小米存了一个冬天的棒棒糖是草莓味。不是水果——是糖精和色素那种。但妍妍说的时候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大哭——是静悄悄的,嘴巴含着糖不动,眼泪从眼眶滑到下巴,滴在那件脏兮兮的校服领子上。
苏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蹲下来——和八岁的小孩平视。然后她说了句话——不是哄小孩的。是她自己小时候奶奶跟她说的。
"甜的比咸的扛饿。先吃甜的。"
沈予安靠在课桌边上。她把秦川给她的一片老叶子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说:"请问——你们那边……还收人吗。"
苏序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但沈予安问的方式跟她预想的不一样。不是"能不能收留我"。是"还收人吗"——意思是"如果你们已经有足够多的人了,我在这里不动也没关系"。
"收。"苏序说。"但不是现在。你不是在这里还有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要是现在跟我走,中午走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路上泥泞,小的那个会摔跤。先撑过解冻。我在城东开发区物业那边留了一个联络点——程朗后天会再送一次油和药。他会顺道来你这里带一板布洛芬、一袋过滤水的净化滤芯、还有你能用来联系城西的东西——一台短波电台的备机,沈度帮你调好频率——调到和我们频道联动的短波中转。你在小学这边帮我们守城东的第二个联络点。你守——我们供。"
沈予安听到"短波电台"的时候眼睛瞪大了。她是个代课老师——不是通信兵。但她知道能联系外面意味着什么。她在这栋小学里关了快七十天,唯一的消息来源是看对面居民楼窗口有没有人在动。上个月没人动了。这个月也没人。
"我不会用短波——"
"我教你。"苏序说。"频道里有个人,姜听——他会用最快的速度在短波上跟你说清楚怎么调频。你只要能分辨嘀嘀嘀和嘀——的区别——你就是城东的眼睛。城东有感染者靠近西边、有幸存者从北边过来、有水源被污染——你能在十分钟内传给我们。"
沈予安看着苏序。然后她说了一句苏序听到过不止一次的话——每一次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都一样:"你信我?"
苏序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系统手机。打开地图标记功能。在城东小学坐标上按了一个绿色标记。
"这条绿线。你从现在开始是她的一部分。"苏序把手机屏幕转给沈予安看了一眼——屏幕上是防空洞到水库南岸的绿线。然后她切换到一个新频率——那是姜听早就在短波机器上预设好的"城东预留频段"。她已经把频道号背下来了。
"先替你暂时保存连接。三天后秦川再来——把电台和雨水过滤教程一起带给你。"
沈予安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把秦川给她的老叶子——还剩半片——夹在校门口的签到表里。签到表上还写着末日前最后一个上学日:202X年4月7日。下面列着二十七个学生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空着——没打勾。因为那天没人来上课。
苏序看到了那本签到表的日期。4月7日。那是她接到系统通知的第几天?她算了算——大概二十几天之后。这个时候她已经辞掉了殡仪馆的工作,加了宋予的好友,把门焊上了钢板,积分九百多。而这个老师在同一天站在学校门口等学生来上课——一个都没来。然后她没走。她留在这里等。等到三个孩子来了——不是她的学生。但她还是留下来了。
苏序把签到表合上。然后在公用频道里打字——
「城东第二处联络点:城南小学。联络人:沈予安——代课教师。三个小孩——妍妍·小鹏·楠楠。状态:气罐即将耗尽。物资:今日送出萝卜条、老叶子、棒棒糖、过滤水。后续:三天内送达短波电台备机+滤芯+布洛芬。这是新家人。」
赵晚秒回:"笔记本第八十四页——沈予安。小学。三个名字已全部录入。"
姜听:"短波频段12-3-8——清频备用。明天早上六点我会用这个频率发出第一条呼叫——城西安全屋——呼叫城东小学。沈予安老师请接——"
秦川在回去的路上说了一句苏序没料到的:"我爸以前是镇上小学的临时工。管冲厕所和扫操场。每年开学那天他比老师去得早——怕操场被放暑假的狗刨了坑。如果那三个小孩的爸妈回来——他们到学校看到签到表上有棒棒糖的糖纸夹在4月7日那页——他们就知道有人来过。有人没让他们孩子饿着。"
苏序在频道里把秦川这段话截屏。发给赵晚。赵晚回了一句:"记在笔记本第八十四页最下面一行了。"
解冻第三天。城东的小学在末日前是一所普通的校园——厕所里冲水把手坏了三个,操场边有棵被风吹歪的梧桐——没人会在意。末日后,它成为城东第二处联络点。不是因为它坚固——是因为有人在那里等了快七十天。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