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停工多年的老厂——深灰色混凝土建筑,厂房的屋顶塌了大半——但边上的办公楼和库房还在。厂区铁栅栏大门被一辆铲车顶住——门口放着一个用旧铁板切割的手写牌子:"换物资请敲三下铁门。不要推。里面有人。"
陆砚敲了三下铁门。
等了两分钟。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门缝里探出头——头上戴着矿工头盔,头盔前面卡着一盏已经碎了半片玻璃的LED矿灯。他眼睛下面有一圈深色的黑眼圈——不是被打的,是长期睡眠不足。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人。"
苏序举起系统手机:"安全屋系统。我们在城西,正在建立外围联络点。城东已经覆盖。今天是来城南的。你们还有多少人。"
男人把门开大了一些。他叫老方。原是城南水泥厂设备科负责人。末日前水泥厂已经停产——但设备科留用了他一个人维护设备。末日后水泥厂成了他的家——还有另外七个人。他们躲进水泥厂的地下料仓——把磨机的地坑用旧传送带碎料堵住入口,靠厂里遗留的物资维生。
"有几个月没见到新来的人了。"老方领着苏序四人下到地下料仓。地下料仓的入口在一个螺旋状的铁梯下——梯子被料灰渣和旧水泥粉末铺了一层厚毯。下到仓底时,苏序闻到了水泥的味道——不是干燥的石灰,是水泥在潮湿空气中轻微水解后释放的那种有刺激味的氨碱。料仓里放了八张用旧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七个人躺的躺坐的坐——状态不一。最严重的是一个脚被旧机器碾碎的工人——伤口没有感染,被一个会点基本护理的女工用碘伏每天洗,但脚趾部分已经坏死了。
钟离在短波里听了老方的描述后立刻给出判断:干性坏死——没有感染扩散,不危及生命。但坏死组织无法自行复原,未来需要在有麻醉条件的正规手术室做趾端截趾——如果感染扩散才需要紧急处理,目前可以先维持清创。她通过沈度用短波传了清创操作步骤——分为"碘伏冲洗五步"和"干纱布包裹三步"。女工记下来,用放在料仓边的一截旧粉笔在油桶外壁上画了一个流程图。
"除了伤员之外——我们最缺油。"老方说。他用手指了一下料仓墙角的几个空油桶——用尽了。末日前水泥厂有几桶工业柴油,但用来应急发电煮饭烧了好几个月。油用光之后他们靠拆水泥厂旧门窗烧柴火取暖煮粥——粥的材料是厂区外面一块荒地上末日前遗留下来没被拔掉的甜菜根。甜菜的叶子冻死了,但地下的球根还活着。于是这八个人靠每天去挖甜菜根熬粥活到现在。
"我们可以用柴油换甜菜种子。"秦川忽然开口。他蹲在老方的工器具台前——那是一张铁质维修台,台子上放着几根生锈的梃子、被磨得极短的电焊条、和对讲机的一部分备用电池。"甜菜根的出芽率——如果把这批球根分一小部分不煮粥而是留着出芽移栽——能在试验田里种一垄。我们给你柴油——你给我甜菜根种球。"
老方看着自己已经吃过煮过几十遍的甜菜根——那些本来准备当晚饭的——说:"你是说这东西能种。"
"甜菜根是两年生。第一年不抽薹——就只长根。你们挖的是还没抽薹的球根——适合移栽。营养比小白菜高——含糖量高、能填肚子。如果你们愿意卖一半——我种一垄秋天能收几十斤。"秦川的语速比平常快了一些。这不是"交易",这是"发现作物"——一个种了半辈子菜的人发现另一种能活在这片泥巴里的植物。
苏序把带来的补给(一整箱压缩饼干、药包、蒸馏水)全部推到老方面前。然后在系统地图上加了一个新标记——「城南水泥厂·地下料仓·8人·末日前设备科负责人老方·缺柴油·甜菜根种球可作为作物交换」。第四个绿色标记——城南方向到位。
程朗拿出半桶柴油(他从防空洞储备里匀出来的——在出发前进行了密封处理,顺便加注了手写的分配标签:"补给水泥厂紧急生火·不用于长期发电。")。柴油桶放在料仓墙边和老方的空油桶排在一起——空桶和满桶刚好凑成一整排。
老方看着柴油桶。然后他招呼女工去旁边的旧木箱里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包好的甜菜根球——大概网球大小,表皮粗糙,但根须完整。秦川把包好甜菜根球的塑料袋往怀里一揣,说:"如果活了——秋天还你一篮。"
老方笑了。不是开心。是那种八十七天来压在心口的第一拳松开了。
临走前,程朗补了一句:"你们的废弃加油站油罐——如果里面还有油——下次我过来可以帮你们做一个简易手摇油泵。不要用嘴吸——柴油含硫,吸进去伤肺。我拆电影院旧手摇泵的零件能拼一个。"
"你还会做油泵。"老方看着程朗。
程朗指了指自己:"安全屋——三十四人。每个人都有一个能凑手摇泵零件的角落。那个地方把所有人都拼在一起。"
苏序在频道里更新:"城南水泥厂联络点——确认。八人。甜菜根种球已获。程朗将返程制作手摇油泵+送来额外柴油以换取种球扩种。"
姜听马上加了一个新热力标记:"城南水泥厂——现在拥有正式坐标和燃料来源。热力图可见:甜菜根煮粥的火焰今晚在那地下会烧得更亮。"
赵晚在她的笔记本上画了第九十页——城南宁水泥厂联络点。她第一次看到"甜菜根球"这几个字的时候——停下笔想了想。然后她给秦川发了一条私聊:"甜菜的叶子也能吃吗——像小白菜那样煮。"秦川回:"能。嫩叶可煮,老叶泡水去苦味再煮。我爸把甜菜叶子切碎加蒜末炒——等今年秋天我们有了蒜。"
苏序在回程的三轮车上睡着了。不是真睡——是那种坐在颠簸板车上,背靠着陆砚背包,眼闭着但头脑还在半醒的状态。她感觉三轮车过桥绕过断口时,陆砚的手在她后背隔空停了一下——不是碰,是挡。她放慢呼吸。然后车过了桥。
解冻第五天——四方向外围联络网络初步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