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在老城区的街角。一栋三层楼的老式建筑,门脸上的"城西影院"四个字掉了一个"西"——剩"城影院"。大门的玻璃碎了,大厅里一片凌乱。地上铺了一层暴雨冲进来的淤泥和碎纸。售票台翻倒了,放爆米花的玻璃柜碎成了几块。
"地下放映厅在这边。"陆砚找到了楼梯口——不是上楼的楼梯。是往下的。铁制楼梯扶手被拧弯了一截——不是热力。是有什么重型东西撞上去过。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越往下越黑,越往下越潮。地下放映厅的门是一扇防火门——推开的。门里面是黑的,但苏序的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不是淤泥。是毯子。有人在防火门内侧铺了一条毯子当门槛挡。
"有人。"苏序压低声音。她掏出手机——屏幕的最低亮度在黑暗里就是一道惨白的光。
放映厅里确实有人。七八个——缩在银幕下面的台阶上。毯子、旧衣服、塑料袋铺成了临时的铺位。两个小孩缩在大人怀里,一个老人靠着墙半躺——呼吸很浅,嘴唇干裂到起皮。他们的水瓶是空的。空的矿泉水瓶堆在角落,有七八个——全空了。几天没水喝的人脸色不是苍白,是灰的——像皮肤下面的血液循环已经变慢到最低限。
一个中年男人从银幕后面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电量已经低到光束只是一圈微弱的黄晕。
"你们是——"他的声音很干。不是害怕。是太久没喝水了,嗓子像砂纸。
"城西安全屋。我是苏序。我们看到你放在服务站门口的传单。"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原来那张纸真的有人看见了"的笑。他把手电筒稍微抬了一点。
"我叫杨德昌。以前是这电影院的放映员。"他把手电筒的光打在自己脸上——苏序看到了。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但不显老。是那种头发天生白得快的人。"传单是我放的。放了大概——一个多星期了。我以为没人看得见。"
"八个。你传单上写的八个。"
"本来是九个。老张——前天晚上出去想找水。没回来。"杨德昌把手电筒对着空矿泉水瓶那边照了一下。"他拿走了最后半瓶水。说找到了就带多回来。没回来。"
苏序扫了一眼放映厅里的人。两个小孩大概八九岁,一男一女,躲在同一个大人膝盖后。那个大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嘴唇也在干裂。另外两个成年人——一个年轻男人靠墙睡着(或者昏着),还有一个年轻的女生在照看那个老人。
"老人怎么样。"
"我丈母娘。七十四岁。不是缺水的问题——缺水只是让她更虚。她本来就有心脏病。药在服务站,但我们回不去。路上的——"他犹豫了一下,好像不确定面前这两个人懂不懂这个词。
"转化体。我们知道。"苏序蹲下来看那个老人的脸。眼窝深陷,呼吸不规律,手指尖有点发紫。不是末日导致的。是心脏病一直在拖着。
她从背包里拿出半瓶矿泉水——自己带来的,不是井水——递给杨德昌。"先给她喝水。但不要一次喝多。分五六次——间隔五分钟一次。"
杨德昌接过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帕金森。是缺水加上控制不住情绪的混合。
苏序站起来,把陆砚拉到一边。她的声音低到只有陆砚听得到:"八个人。其中两个是老人和小孩。现在能接回去吗——现在不行。抬不动。我们只有两个人四只手。"
"现在接不走。但可以明天来接。"陆砚把铁管放下。"明天丧尸潮全面爆发——转化体集中在街道上。地下放映厅反而是安全的。它们不上楼——也不下地下。现在接出去等于把他们从安全区搬到危险区里。"
苏序算了一笔复杂的账。今天接——穿越老城区八百米,八个人里有老人小孩,需要至少半小时,路上遇到转化体的概率不低。明天接——街道会满是丧尸,但如果有专人在铁轨方向敲金属声把所有转化体往北引——老城区反而会空出来短暂的时间窗。
"明天。今晚把井水水质检测完。把发电机弄回来。然后把明天的时间窗做出来——我们需要一个东西在老城区北边发出很大声音。足够把整个菜市场周边的转化体全部吸引过去。"
"铁轨。"陆砚说。"这次不是中午。是晚上。铁轨敲击声在晚上传得更远。冷空气传声比热空气远——物理原理。晚上把它们全部引到铁轨北段,然后你们从南侧穿过老城区把人接走。"
苏序转身面对杨德昌。
"明天。我会来接你们。今晚我们不能留——要回去做准备。这半瓶水是你和你丈母娘的。另外这瓶——"她从背包里拿出第二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其他人分。省着喝。明天天黑之前——等声音。如果你听到铁轨方向有很响的金属敲击声——那就是我们的信号。声音一响,准备好。我们会从老城区南侧进来。你家老人需要抬——我们会带人抬。"
"声音。"杨德昌重复了这两个字。"等声音。知道了。"
苏序和陆砚从地下放映厅的楼梯上来。上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有些不一样了——不是亮度的变化。是颜色的变化。天空从橙红变成了暗铜色,像一枚被腐蚀了很久的旧硬币。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是血腥味,不是柴火味。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踩碎了的旧电池混合了雨水后的酸涩味。
姜听在频道里更新了气象数据:"硫酸盐浓度突破了阈值。系统刚刚弹出了第三阶段预警——从现在开始,下一次降水将是pH值低于4。0的酸雨。什么时候下——系统没说。可能是今晚,可能是明天。"
"如果酸雨开始下——户外的转化体。"苏序问。
"它们不会死。它们是死的。酸雨对它们没有额外影响。但酸雨对你来说——"姜听停了一下。"待在雨里超过半小时,你的皮肤会开始烧伤。超过两小时——角膜受损。超过四小时——系统预估存活率低于百分之十。"
苏序抬头看天。那层暗铜色的云把整个城西罩在了一个正在变酸的大碗下面。
"明天接人——要抢在酸雨下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