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39天。下午。南路。
钟小北带季明走的那条路和北路的五人完全不同。北路是策略性的——停车场引敌、火墙压制、精确进楼。南路是直觉性的——钟小北的直觉。他在铁轨旁边那个调度站待过两个星期,在拆迁菜市场附近捡过种子、躲过丧尸、吃过从废墟里翻出来的过期散装饼干。他对这片区域不是"熟悉"。是"在自己曾经差点死掉的地方记住了每一块碎砖头"。
他带季明走铁路桥下面的石子路——不是铁轨上方那座走火车的桥,是桥下面沿着河沟的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小路被酸雨泡过之后变成了浅褐色的泥浆,但路基是高砾石的,泥浆只有表面一薄层。踩下去不会陷。这条路从铁路桥直通拆迁菜市场后门——快,隐蔽,从头到尾沿途没有建筑。没有建筑就没有建筑阴影,没有建筑阴影就没有转化体。这是他从陆砚那学的:白天走开阔地,转化体不喜欢被直射。他记住了。
"你这些路是怎么找到的。以前跑过吗。"季明跟在他后面。季明走得比钟小北慢一点点——不是体力不好。是他沿路在做记号。外卖员的职业反射:每次送完单在地址栏旁边画一个小符号——这家狗凶,这家门铃坏了,这家后窗能递进去。他现在做的记号是"这条路雨天不积水""这个转角有碎玻璃——下次穿雨靴也小心"。
"以前不是跑的。是躲的。从我妈出事那晚开始我一个人——我不知道去哪儿。这栋楼里躲一晚,那个棚里睡一宿。菜市场拆迁区那边有间废弃的种子商店——门是塌的,但里面有个小隔间,旁边还有几个破木架子。我就在那个小隔间里住了大概一周。你注意脚下——前面有个缺井盖的排水井。不是酸雨冲掉的——以前就缺。我用一块木板盖上了,但酸雨可能把木板泡软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排水井。木板确实还在——但边缘已经松垮,踩上去会翻。钟小北拉着季明从井沿的砖台上绕过去。这个动作很自然——不是被教育出来的。是他自己在那个调度站有无数次独自一人跨越类似的障碍之后想明白的:看到有隐患,不要侥幸踩过去。绕。
拆迁菜市场到了。说是"菜市场",其实是一大片被推了一半的旧平房区——推土机在末日前把这片老棚屋推倒了一半,然后拆迁项目停了。砖墙塌成了堆,瓦砾之间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被酸雨泡过的野草不是枯黄的。是泛灰的绿色,叶尖像被火烧过一样卷起来,但还活着。说明这些野草对酸有一定耐受性——和驱丧尸叶子大概有关系。钟小北蹲下去,用手指翻了翻草丛——没找到一样的植物。但他记住了这些草的样子。
种子商店在废墟的南角——原来的门面被推土机推倒了半堵墙。钟小北从墙缺中钻进去。商店里的铁货架还在,但全部歪倒——上面的种子袋被洒了一地。暴雨之后又被太阳烤过,再被酸雨淋,大部分纸包已经烂成了纸浆。种子被纸浆裹着,要么烂了要么发了芽烂了。钟小北第一次来的时候在角落找到了还封着塑料膜的两包——棕色芝麻粒和绿圆豌豆。这次他又来翻了一遍——货架底层,被倒塌的木货柜压住的一个铁皮工具箱——上次他没翻。因为他上次一个人搬不动。
铁皮工具箱被酸雾腐蚀了一层表面锈,但箱子本身没穿。他打开:里面是几包塑封好的种子——番茄、生菜、还有一种标着"耐热菠菜(杂交一代)"的字样。标签上的生产商名称是"省农科院实验基地"。这不是普通菜市场的种子商店——这里面卖的东西有一部分是从农科院实验站流出来的育种科研剩余。之前那个驱丧尸叶——说不定也是。
总共翻到了大概五包,每种一小袋。番茄那袋上面画了一颗红彤彤的番茄,但下标写的是"实验品种·V2——耐旱耐盐碱,抗病毒土壤环境"。钟小北看不懂这个标签的全部含义。但他看到了"抗病毒"三个字。他把字指给季明看。季明也没看懂。但季明说:"拿回去给小米看。她认得。"
最让钟小北心脏漏跳一拍的——是他打开铁皮工具箱内衬海绵垫时,从海绵和铁皮之间抽出来的一张折叠纸条。不是种子商产品说明。是手写的——铅笔字。字是歪的——写字的人大概是在推土机震动的时候把纸按在膝盖上写的。
字条打开:
「小米——爸爸在这。工地停了,推土机停了,人都走光了。爸爸在种子商店躲雨——不知道能躲多久。你的编程比赛——上个月是不是拿了奖——爸爸没能去学校接你。奖状贴在你卧室墙上——记住了。给你带了几包种子——听说是农科院的新品种。也许你以后用得上。」
「如果爸爸回不来——你找你苏序阿姨。我把她电话留在你电脑的记事本里(如果你没删掉的话)。这个阿姨之前在殡仪馆工作——但她是好人,比爸爸认识的大多数人都好。不要怕。爸爸爱你。」
落款:唐建国。日期:倒计时第80天。
钟小北把纸条拿在手里。他认识唐小米。他不认识唐建国。但他知道一个什么感觉——一个爸爸在倒计时第80天一个人躲在拆迁废墟里给女儿写纸条的时候,腿可能在抖,但笔没停。
他用保鲜膜把纸条裹了两层,连同种子一起放进了帆布包最安全的夹层——那个夹层原来放的是自己从铁路边捡的螺丝钉。他把螺丝钉挪出来了。这个位置现在放纸条。
"回去吧。这张纸需要唐小米看。"钟小北站起来。他的帆布包比来时鼓了——五包种子,一张字条。但走路的速度比来时更快。
南路两人回来的比北路早——因为路程更短,也不需要抬人。他们从后巷进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一层灰黄色的泥浆,裤腿湿到膝盖以上。季明的膝盖上擦破了一小块皮——不是摔倒,是他跪在砖地上翻铁皮工具箱时跪到了一块碎砖,垫在膝盖下面的塑料片滑开了。
顾盼看了一眼伤口。她说:"不深。碘伏涂一下,干燥两小时不要碰水。但裤子——你的裤子膝盖位置被酸水浸湿了,如果继续穿着,伤口周围的湿气会让愈合变慢。脱了裤子。吴姐有一条旧的宽松棉裤——你先换那个。"
季明愣了一下。不是不好意思——是"有人因为一个小擦伤提醒我换裤子"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陌生到不认识了。他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摔过更多膝——骑电动车在雨天拐弯滑倒,膝盖蹭掉一大块皮,用自来水冲一下继续骑下一单。
他说"好"。
然后他把吴姐放在防潮垫上的那条带了别人以前打的补丁的旧棉裤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