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序把猫眼盖推开。从猫眼看出去——铁栅栏外面的那个男人身影很清楚。他穿着深绿色的帆布工装——化工厂那种抗酸碱的旧工装。脸上蒙了一块防酸雾的棉纱——不是N95,是旧毛巾。他身后大概十米外的老槐树后面站着另外两个——一个捂着左小腿,另一个腿上包了什么东西。三角队形已经松散——不是战术攻防。是受伤之后被迫停下来的状态。
她也在计算另外一件事:如果韩江真的是用了系统热力图——他刚才说的"从热力图发现城东有电"——这意味着他能看到热力图。能看到热力图的只有绑定者——或者和绑定者共用设备和信息的人。但他刚才没有说自己是绑定者。他用了"我们"看到了热力图。而且他说"热力图"——不是系统专有名词,但说法和唐小米姜听他们用的术语一致。普通人不会管那个叫热力图。
"你们怎么看到城东有电的。我没有给你热力图。你们用的是谁的——"
"我有个朋友——绑定者。姓严。在城北。但他的安全屋没有实体化过不是他不用——是他拿到弹窗的时候正在化工厂三班倒的夜班。他错过了。"韩江顿了顿。"所以他就把系统面板当手机软件用——给我们看地图。给我们看热源。他自己什么都不囤。他把所有积分全部换成信息——帮别人看路。我们从城北过来的时候他还在手机的另一头帮我们找城西这边的冷区。你不用担心我偷了你什么情报——我没有。你热力图上能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们经过你的冷区时自己看到的。我能看到的是因为我那个朋友能看到——你的安全屋位置不是他泄露给我的。是我走到你门口——排水泵的声音已经告诉我你在里面。"
苏序把猫眼合上。转身看了陆砚一眼。陆砚的表情是"他知道热力图但不是绑定者,他们三个人腿上有伤,要求换柴油——可信度中等偏高"。不是原话,是苏序从他那零点零几秒的眼神里读取的。
她把门栓拉开了。不是全部打开。是开了和上次面对秦川时一模一样的二十公分门缝。工兵铲横在门缝底下。
"三十斤大米。消炎药——你们带了什么药。有多少。"
"阿莫西林——板装的没拆的一整板,大概二十粒。头孢——几粒散的,可能是断了货拆过的。还有半支烫伤膏——我们自己用的不算,换给你们。"
"你们三个人伤成这样——你不是要拿柴油去跑城东。你是想用柴油换药给那个脚背露骨头的白姐。是不是。"苏序盯着他。
韩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是一种被看穿之后不急着解释的沉默——不是尴尬。更接近于"对面这个人确实不是能忽悠的"。
"是。柴油有一部分确实想留到城东——但换药是更急。白姐走不了。她的脚不是皮肉伤——是酸烧伤。我们不想在这附近多待——能换到消炎药和绷带的话我们就立刻走。"
苏序把门关了。她在防空洞里站了几秒。然后对所有人说:"三十斤大米——给二十九人至少能挤多两天半。消炎药——他们比我们急——阿莫西林我们用不上那么多,剩一部分给他们。——但柴油我们不换太多。我们有发电机需要油。给他们三升——够他们把车开到能落脚的安全点。给多了自己人遭殃。"
"我会在频道里说——30分钟后秦川和杨德昌把米和一小部分绷带和半板阿莫西林拿过来回馈——不算换。是给。因为给我信息的绑定者朋友不是我的人,但他传递的内容帮我们安全度了几天。这是还。"韩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没有因为苏序说"三升"而失望。像是他知道柴油在末日里每一滴都该秤着给。
苏序把铁栅栏开了一道小口——秦川把一个小铁罐提了出来。里面是三升柴油——程朗用针管从油桶里一管一管抽出来的,灌进铁罐的时候一滴都没洒。老罗把昨天从电影院带回来的备用的弹性绷带、一卷纱布和半板阿莫西林放入铁罐旁边的一个塑料袋里。
韩江把那三升柴油接过去。然后他把塑料袋里的消炎药和绷带拿过来——转身递给了身后那个蹲在地上的白姐。她的手接塑料袋时是抖的——脚疼到汗湿透了衣领,但没叫过一声。她从城北走到城西,腿是泡在酸水里过来的。她没叫。
"你们从城北来——城北化工厂附近现在还有幸存者吗。"苏序在关门之前问。
"有。不多。化工厂的防化服——之前是应急演习储备——放了三箱。我们三个人一人领了一套,还有大概十一二套没人领——因为穿防化服需要知道化工厂备品库密码锁。你如果没有密码就进不去。"
"密码你方便说吗。"
韩江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写在工装袖口上的一串字念了一遍:"七五三九。不要白跑。备品库旁边三号车间北窗的位置有一只丧尸——以前是一个操作车间的主任,穿着蓝色的化工厂工服,左臂断掉了。他每天从窗边转到备品库门口——敲门进去出来敲门进去。不要跟他直接打——绕过。找侧面通风管,往里塞一块泡过氨水的布——他会追氨水味飘过去。不要用脚踢他。因为他身上沾的是化肥级磷酸盐——碰到你甩的衣服也能把你衣服烧一个小洞。"
苏序把这串信息全部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不是因为她马上要去城北。是因为末日前她学了殡仪馆里最有用的一件事——任何死者的信息都可能有一天被用上。韩江走之前说的最后一段话,可能哪一天救某个人的命。
三人走了。韩江把白姐背在背上——柴油铁罐挂在胸口,大米袋子留给了这边。走之前韩江在铁栅栏外面回头看了一眼防空洞的方向。
"三十斤大米。三升柴油。公平吗。"
"你觉得公平就公平。"苏序说。
韩江笑了一下——隔着防酸雾的棉纱都能看到他眼角那一块皱纹。然后他背着他的搭档,一步一步消失在老家属院的西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