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哗然。德国队的应援团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他们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节奏——当博格打出“海市蜃楼”的时候,对手通常的反应是挥空,然后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明里挥拍了。她没有去看那些虚影,甚至没有睁大眼睛去分辨哪个是真的。只是对着空气挥了一下,那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赶一只飞过耳边的蚊子。
球拍的甜区精准地咬住了那颗正在剧烈飘动的球——就在它变向的瞬间,就在它从左边第四颗虚影飘向右边第三颗虚影的路径上——击中了它,不是追着它打的,是等它自己撞上来的。仿佛早就知道它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位置,只是提前把球拍放在那里,等着球自己来报到。
博格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清楚了。明里是闭着眼睛击球的。从挥拍到击中,全程闭眼。
“海市蜃楼”欺骗的是视觉,所以她把视觉关掉了。不去分辨真假,直接感知球的旋转轴心。每一颗旋转的球都有一个物理上绝对存在的旋转轴心,那些虚影的轴心是假的,只有真球的轴心是真的。闭着眼睛,用耳朵去听,用皮肤去感受空气的震动,然后找到了那个唯一的、真实的轴心。
明里不知道这个原理有多难,她只是觉得那些虚影有点晃眼睛,所以干脆不看了。
“闭着眼睛打球……”丸井文太在应援区里喃喃自语,声音像是在做梦,“她是在闭着眼睛打‘海市蜃楼’。”
柳莲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墨水洇开了一个黑点。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记录这个数据。闭眼击破幻象球,这个条目在他的数据分类里根本不存在。
博格没有再试“海市蜃楼”。他用了“耐冲击手腕”。
不是用来接你的回球——是他在尝试打出一记全力暴击的时候,他需要在发力的同时保护自己的手腕不被反噬震伤。“耐冲击手腕”是他专门为化解暴力击球而开发的防御技,通过手腕的微旋转瞬间卸掉冲击力。这一次,他要主动出击。
球飞回博格这边。
博格立刻用“耐冲击手腕”去接。他的手腕在触球的瞬间开始微旋转,按照他计算好的角度和频率,精准地化解回球上的冲击力——理论上。
但理论崩塌了。他的手腕刚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球拍就从他的手中飞了出去。不是被绞飞的,不是被震飞的,是滑出去的。那颗球上没有旋转,没有冲击力,没有任何需要“化解”的东西。就像你全力绷紧肌肉准备接住一记重拳,结果对方只是轻轻用手指戳了一下你的肩膀。所有的准备都落空了,所有的力道都打在了空处。球拍从博格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全场寂静。
博格弯腰捡起球拍,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他第一次面对一个绝望的事实——她的普通,比任何人的特殊都难对付。
博格站在底线,握着球,没有立刻发球。他低着头,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德国队的应援团还在呼喊他的名字,但他仿佛听不见。今天不一样。他在大脑中重新规划了一切。这个人,必须用那一招。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是作为一个网球选手,作为一个一生都在追求极限的人,他必须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哪怕答案让他绝望。
他抬起头,眼神彻底变了。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像一个信徒站在神像面前,准备好了献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他抛起球,挥拍。动作极其缓慢,慢到全场观众都能看清他的每一个分解动作。球拍触球的瞬间,没有任何声音。那颗球离开球拍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得不像是一记世界顶级选手打出的击球,更像是公园里两个老人互相喂球。
但球在飞行到球网上空的时候,停住了。这就是“时间的漩涡”。
不是减速,不是飘浮,是停住了。那颗网球就那么悬停在半空中,悬停在明里的视线正前方,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球还在旋转——超高速的、肉眼无法追踪的究极旋转,那股旋转扭曲了球体周围的时间感知,让大脑认为它停在半空,让对手的身体不知道该何时挥拍。
博格的终极奥义。他用究极旋转扭曲体感时间,让球看起来永远停在那里,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飞过来。太快不行,太慢也不行。身体会陷入一种时间的错觉,错过最佳击球点,然后球会在你意识到之前已经落地。
全场观众也感受到了那股诡异的时间扭曲,他们的呼吸节奏被打乱了,心跳和秒针的摆动在某个瞬间错开了一拍。这种感觉比任何暴力击球都更令人不安。
明里看着那颗停在半空中的球,眨了眨眼。那颗球在她眼里确实是停着的。但不是因为时间扭曲。是因为它真的飞得很慢。
然后她嘟囔了一句,“还没飞过来?”。全场观众看到明里做了一件球场上从未有人做过的事——她开始无聊到把球拍左右手来回换。
在博格的“时间的漩涡”面前换手。慢条斯理地换到左手,再慢条斯理地换回来,然后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太满意,又重新换回左手。
全场观众的大脑集体宕机。这比看到龙卷风被打散更让人难以接受。龙卷风好歹是暴力对暴力,明里只是用更强的暴力摧毁了暴力。但这个是时间扭曲,是博格用究极旋转创造出来的体感黑洞!这不是在破解他的绝招,是在等他的绝招飞过来。就像等微波炉热好饭一样,趁等的功夫顺变换了个手。
博格看到了这一幕,那个究极旋转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和精神力去维持,他撑不了太久。而他知道,就算他撑到极限,明里也不会在意。
明里站直身体,又看了一眼那颗还停在半空中的球。“差不多了吧。”她说。
然后挥拍。普普通通的一挥。“嗒。”球飞了回去。落在博格的脚边。刚好是他站着的位置。他没有动,也动不了。
接下来的比赛再没有任何悬念,当比赛结束的哨声响彻体育馆时,比分也定格在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数字上——6:0。
全场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有人鼓掌。掌声像是迟疑的雨点,稀稀拉拉,不确定。但很快,它变成了一阵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