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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第1页)

沈白芷静静坐在灯前,盯着手边一张褶皱的字条出神良久。

字条上面的字是师傅的亲笔,但上面的内容可信吗?

“吱嘎”推门声响起,一个身影自月光中走来,沈白芷回头看去,傅临渊挺拔的身躯足足挡了大半扇门,随后又是一声“吱嘎”,门被轻轻合上。

傅临渊来到沈白芷面前,低声问道:“有心事?”说着,拾起桌上的剪刀,将灯芯剪短,室内终于亮了起来。

沈白芷一张小脸分外严肃,看向傅临渊的眸光又点着些许困惑,傅临渊将目光移向桌上的字条,自顾自地坐在沈白芷的对面,柔声问道:“或许沈姑娘可以讲讲此刻在忧心什么?”

沈白芷将纸条推到傅临渊面前,指了指上面的字迹:“这上面是我师傅的字迹,他说他安全无虞,让我不必再去寻他。”

傅临渊拾起字条,只见上面写着遒劲飘逸的一行字:“彼身安妥,勿复寻访。君自珍重。”落款是季灵川。“既然沈姑娘断定是师傅的字,为何如此心神不安?这其中可有什么更深的缘故吗?”傅临渊抬起头,问道。

沈白芷轻咬嘴唇,缓慢地点了点头:“因为师傅离开绿水山庄那天明明是被掳走的!”傅临渊暗自吃惊,听沈白芷讲起过往。

桃花村在襄阳府治下,村子不大不小,有百来户人家,因为依山傍水,又遍植桃树,故而得名。自古这里的人农耕渔猎,怡然自得,村中有一座土地庙,一直香火不断。

这日,春光明媚,和风习习,时值隅中,一辆宽敞的马车刚巧驶入村子。马车中除了车夫只坐了两人,让本就宽敞的车厢更坐得舒适。果然,车上两人一倒一歪好不惬意。

倒着的是一个四岁稚童,面皮生得莹白似瓷,眉目清灵,一双乌溜溜的眸子转处,满是慧黠。身上衣衫虽是寻常布料,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平整,不见尘垢褶皱。此刻,他正倒在宽大的坐榻上,手里把玩着孔明锁。

在他身边当然就是歪着的那个人了--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如朗月,五官清俊舒展,一头长发未束得严整,仅用一根青色发带松松系着,几缕发丝随意垂在额前耳畔。此刻他正歪在抱枕之上,瞧着窗外的风景。

车夫似乎也知道车上主人的性情,将车赶得不紧不慢的,自己享受着温煦的春风,悠悠问道:“主子,前面有个茶棚,要不要歇歇,喝个茶?”

“自然要得。”车里人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旁边的稚童也放下手里的孔明锁,一边望向车外,一边对身边的大人说道:“还有什么好玩的吗?这个我都玩腻了。”说着,将孔明锁妥帖放入匣中。

“哈哈。等咱们到地儿了,自然有好玩的。咱们先去喝口茶,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给你吃。”那人回道。

马车缓缓停在茶棚边。茶棚以竹架为梁,粗麻布覆顶,四面敞着。棚下摆着数张竹椅、长凳,桌子也是竹子制成的,虽然难免桌面上有横七竖八被茶渍浸出的深浅纹路,却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守着茶棚的是一对年轻夫妇。二人一个烧水,一个招呼客人,小小茶棚,倒是有三五个往来的车马旅人停下脚步,在此饮茶。

车上三人守在最里面的一桌坐了下来,点了一壶明前龙井,慢慢品茗,又额外点了村里有名的桃花糕给幼童。恰好春风不燥,天清云淡,茶棚中众人说说笑笑,一时间颇有些俗虑尘怀,爽然顿释的况味。

在这一派和谐中,幼童突然放下手中的糕点,屏息片刻,说道:“有哭声。”那中年男子也放下茶杯,侧耳倾听,点点头:“哭声不远。”说着,他四处张望,最终把目光落在茶棚斜对面的土地庙。茶棚中其余几人也止住了说笑,众人均将目光聚焦到庙里。

幼童起身,朝着土地庙走去,身后男子无奈地摇摇头,脚步却跟得紧,后面车夫和几个旅人也跟了上去。

土地庙以石垒就,檐角低矮。此刻,庙门半敞,殿内供着的土地公与土地婆两尊泥塑神像,面容慈和,衣纹虽经风吹日晒略有褪色,却依旧端正。里案上摆着粗陶香炉,内里积着厚厚香灰,几支残香静静燃着。案前散落着乡民供奉的鲜果、粗粮与粗布幡旗。

哭声就在这方寸之间再次响起,幼童微微皱眉,用手一指,说道:“在那儿!”众人顺着幼童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香案之下隐约有红团团的一个布包。茶棚的女主人本来跟在众人身后,此刻,她挤到了最前面,说道:“我怎么听着是婴儿的哭声。”说着,将手一探一揽,将布包掏了出来,捧在怀里,哭声就在此时止息了。

老板娘打开布包,只见一个里面小婴孩不过月余的模样,生得粉雕玉琢。此刻,婴孩儿闭着双眼,小小的鼻翼轻轻翕动。粉嘟嘟的小嘴,时不时抿一抿。整个人小小一团,如瓷娃娃一般。

“这是谁把孩子扔在这里了?”“定然是弃婴了。”“太狠心了,真是造孽啊!”众人议论纷纷。

幼童自布包被打开的一刹那,就将全部的注意倾放在婴儿身上,而小婴儿此时也睁开了双目,眼珠儿乌溜溜的,直直盯着小男孩儿。

“师傅,它是无父无母吗?”幼童声音平静地出奇,头也不回地问道。站在他身后的男子将手搭在他的肩头,轻轻说道:“想必是如此。它的父母应该遇到什么难处,因此将它托付给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了吧。”

男孩儿没言语,眼神凝在小小包袱里的人儿上,一错不错。他身前的老板娘从包袱里踅摸出一张字条,打开看了看,又为难地递给后面的人,问道:“我不识字,谁能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男孩儿不动声色地接到自己手中,扫了扫字条上的字,递给了身后的男子,男子轻声念道:“吾二人两情相悦,诞下孩儿,却为世俗所弃,天地之大,竟无立足之处。今相约投河了此残生。幼女无辜,不忍其漂泊受苦,祈望好心人将她抚养成人。大恩不言谢,唯愿孩儿此生安稳。”

幼童听了,微微皱眉,喃喃自语:“是个女娃娃。”身旁人无不唏嘘,恨这对年轻夫妇的狠心,又可怜婴儿,只是无人提及收养。

老板娘抱着红布包袱,不知所措,伸直颈子,向对面茶棚里忙着的夫君使了个眼色,老板摇了摇头,老板娘更加犯难,只觉此刻手里捧着的是一枚烫手的山芋。

“给我吧。”幼童将字条重新掖回包袱里,伸出自己尚显稚嫩的双臂,踮起脚尖想要从老板娘手中接过婴儿,身后的男子见了,忙上前半步,替他将包袱接在手中,待婴孩儿安稳地躺在他的怀中,他才柔声问幼童:“你可想好了?”幼童点点头。

老板娘见终于有人接手,心下轻松了不少,又上下端详了男子片刻,只觉对方眉目善良可亲,装束也得体,大致是个能养活孩子的,便也不说什么了。周围的旅人都是行色匆匆的商人,无人能做此善事,见婴儿有了着落,便也陆陆续续回到了茶棚中。

车夫赶回茶棚付了钱,三个人复又坐上车,宽敞的车厢依旧宽敞,因为不过是多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而已,可先前懒散的两人神色都端正了许多。

男子问:“你知道怎么养一个婴孩儿吗?”幼童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那你就敢把这个孩子领回来?”男子没好气地问。“师傅会养啊!”幼童平静地答,一双小手轻轻拍着包袱,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眼前粉嫩的小脸,后又抬起头,浅笑道:“师傅不是我把养的很好吗?”

车夫在车辕上爽朗大笑,说道:“小少爷说得对,咱们主子能把死人救活,还有养不了的孩子?我看啊,这个孩子福气厚着呢,能遇上主子和小少爷,真是她的造化。”说着,车夫一改停车前的悠闲,将手中的鞭子猛地在空中一抽,将马车赶得飞快,嘴里念叨着:“咱们得走快些,尽快赶到襄阳府,好去讨些羊奶、米汤。”

沈白芷从懂事起,便知道季灵川和沈白术跟她无亲无故,但也是从开慧起,她便觉得跟着师傅和哥哥是十分幸福的事。十几年里,沈白芷跟着师傅共搬了三次家,每一次搬家都是长途跋涉,每一次搬家租的马车都要大一倍,其中缘故并非几年间置办了很多家产,其实带上路的金银细软十分有限,不过每一次车上坐着的人却越来越多。

遇见沈白芷那次,季灵川只带了车夫,之后马车上又陆续多了两个婆子,一个是从小照顾沈白芷的嬷嬷,另一个则是季灵川最舍不得的厨娘。而在沈白芷及笄这一年,一行人终于落脚在了宁波府,谁成想,正是在这里,季灵川竟被人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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