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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第1页)

冬日清晨,天色微亮,傅临渊向母亲请安后,径直走向晨霭之中。

僻静小巷里仅有两家升起炊烟,傅临渊扣动门环的刹那有些迟疑:自己会不会来得太早?

索性院子里已响起小岚的声音:“姐姐,我已收拾齐整了。王妈说早餐预备得了,请咱们过去小厅。”

傅临渊迟疑的双手终于落下,只片刻,门房开了门,小岚听到动静跑了过来,后面跟着沈白芷。沈白芷怔愣片刻,见傅临渊一身寒气,问道:“这样早?傅大人可曾用过早饭?”

见傅临渊摇头,三人便一起向小厅而去。

下人见是傅临渊,手脚麻利地添了碗筷,沈白芷又拜托厨娘为傅临渊沏上一杯姜枣茶。

桌上清粥小菜、热饼暖汤,虽不丰盛,却是傅临渊返京以来最熨帖的一顿餐食。

待傅临渊的粥碗见底,沈白芷将姜枣茶推向他的面前,问道:“这样早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茶中散发的热气带着枣子的清甜和姜的辛辣,一时间迷蒙了傅临渊的双眼,眼睫上沾着些许白雾,傅临渊自热气中抬头,缓缓说道:“你刚落地京城,又换了水土,本想着你和小岚这两日好好休整,我不便打扰。没想到一回京城,就赶上件案子,死者中了异域之毒,仵作也不知道所下的毒是什么。我也只能想到找你想想办法。”

听到这里,小岚没忍住低声笑了,看了看沈白芷,对傅临渊说道:“傅大人还是不了解姐姐,姐姐哪里是能坐得住之人,今早若不是你来,兴许此时我们已经动身在路上了。”

“哦?”傅临渊不知道从未来过京城的沈白芷会去何处,一脸茫然。

沈白芷指了指傅临渊面前的姜枣茶,示意他饮尽,又说道:“我想着既然到了京城,之前就听师傅说过这里的珍荣堂有上百种珍贵药材,汇集全国精华,正想着带上小岚一起去见识一番。”

傅临渊将姜枣茶一饮而尽,顿感通体舒畅,额头微微细汗,昨日的疲乏竟然也一扫而光。见沈白芷有此打算,打算先尽地主之谊,陪沈白芷去珍荣堂。却被沈白芷看穿心意一般。

沈白芷看向小岚,说道:“咱们只要留在京城一日,去珍荣堂也便是分分钟的事情。如今,年关将至,京城出了案子,百姓人心惶惶,又怎能过个心安的好年?理当先去大理寺先看看死者情形。”又让小岚去取斗篷,转眼间三人已经出了莫宅。

毕竟年关将至,京城人气旺盛。

一路走来,各类铺子门口均摆满年货摊子,爆竹、香烛堆叠整齐,彩绸、绢花琳琅满目,更有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不绝。眼看着大理寺就在护城河对面,三人拾级上桥,桥上人流如织,两岸柳树尽覆残雪。

傅临渊立足桥头,身前沈白芷一袭白色斗篷轻坠于地,一张侧颜比远山青黛的轮廓更要柔和几分,左眉边的一点红痣如映在残雪中的红梅随着她的脚步灵动跳跃。周边熙熙攘攘、人群涌动,只这一刻,傅临渊在偌大的京城中头一次有了莫重明所说的京城的烟火气,原来先是有了某个人,才有了那所谓的烟火气。

沈白芷先是查看了敛房中的死者,死者并无痛苦表情,面目也不狰狞。随后,忆壑又将酒壶和酒杯端了上来,沈白芷从布囊中取出一只银盒,又取出银针,顺着壶嘴探进残酒里浸了片刻,拔出来后,银针通体乌青,并不似砒霜、鹤顶红那般暗沉,反倒带着几分淡淡的蓝紫晕光。

沈白芷微蹙眉心,倒出壶底剩下的半盏残酒,舀少许铺在石片上,拿竹片细细碾碎沉淀下来的细微酒渣,之后撕下小块白绢蘸透酒水,静置了片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绢布沾酒之处先是泛青,慢慢向外晕开一层奇异靛蓝色,沈白芷凑近鼻尖轻嗅,只觉一丝极淡的类似草木的清香中裹着几分冷腥异香。

沈白芷用指尖摩挲着绢布上独特的蓝紫纹路,对着傅临渊说道:“寻常中原毒物不是这般成色、气味,这毒应当是异域流入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紫澜砂。”

沈白芷接着说道:“此毒藏于酒中无色无味,入口温和,下肚不过片刻便会骤然发作,绞痛攻心、呕血而亡,不留多余挣扎。”

傅临渊办案多年,从未听过这样的毒药,一时间皱紧眉头,转头问忆壑:“余慧此人可曾查清楚了?”

忆壑上前一步,字字清晰:“余慧,山西府晋城人,袭了家里远方亲戚的官,这才到了京城做了武库监事。因官俸寒酸,至今在京城未购置宅院,只跟妻儿租住在城郊一座小院中。平素节省,故而极少跟同僚走动,没什么朋友,也未曾听说有何仇家。”

“你可将余慧的死告知了他的家人?”傅临渊又问,忆壑点点头,声音艰涩:“昨日已告知嫂夫人。”

京城西郊。

马车所行之处,田地早已歇耕,地里残草覆着薄雪,河上结了厚冰,村中稚童三五成群,凑在冰面上打滑玩耍,冻得脸蛋通红。

再往里走,人烟渐浓,几户人家趁着年根修整院落,路上偶见跑商的小贩高声叫卖,几个农妇将他团团围住,挑选着米面、爆竹和粗布。

马车在一户小院前停住。忆壑推门入院,院子虽是极小的一块空地,但墙角干柴堆放齐整,阶前扫得一尘不染。

众人站在院中,院子已显得局促,忆渠带着小岚走出院落,暂且在院外候着。忆壑来到正屋前,轻声说道:“嫂子,我是忆壑,我家大人大理寺少卿傅大人前来探望您。”

房间里低低的啜泣声止住,不一会儿走出一位妇人。妇人一身青布夹袄,一跟半旧的银簪挽住发髻,虽粉黛未施,却眉目清秀,眼下一片青黑,面上犹挂着几道泪痕。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强撑着几分礼数,侧身引三人进屋落座,又欲去厨房烧水烹茶,被傅临渊拦住。

傅临渊请妇人坐定,轻声开口:“余夫人,逢此祸事,还请节哀。我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尽快查明此案,为余大人早日伸冤。还请夫人仔细回想,你夫君出事前几日,可曾有过什么异样举动?”

妇人眼眶再次泛红,拾起衣角拭了拭泪,仔细回想后幽幽说道:“这样想来,我夫君前些时日倒是有些异样。前些日,他整日坐立难安,我再三追问他是不是衙门里遇上难处,他只一味推脱,说年关公务繁杂,不过是急火攻心,不肯多讲半句。后来,口里长了一片口疮,头更是疼得整夜睡不着。”

妇人顿了顿,声音哽咽,泪珠滚滚而下:“我随相公来京城整整九年,相公这几年来极为节俭。为省下城内宅院租金,才租下西郊这处小院,每日鸡鸣时分便出门上值,来回赶路得耗上两个多时辰。平素里,甚少人情往来,唯独鞋袜舍得花钱,因着一年下来总能走破好几双布鞋。”

“好不容易省吃俭用攒下一笔银钱,前些日子,我们相中城里一处小院,定金已付,只等年后过户,本不该有余钱应酬请客,却未成想前日他忽然同我说,要约同乡忆壑小聚饮酒,我当时心里十分纳闷,可见他连日烦闷愁苦,想着同乡见面或许能宽宽心,便没劝阻。”

说到此处,妇人一阵抽泣:“谁料到昨日天还没透亮,他照常出门上值,临行前还一再嘱咐我,将这几日为治头痛熬的药存好。没想到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话音落,她再也绷不住,伏在桌边失声痛哭,单薄的身子随着哭声不住颤动。一时间,小屋内落针可闻。

三人安抚良久,妇人才从悲恸中缓过心神。傅临渊又问妇人,余慧可有仇家或者与谁曾有间隙,妇人只是一概摇头。只听着卧房传来孩童啼哭,妇人踉踉跄跄走进去,不多时,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娃走了出来,妇人对着怀中幼童说道:“勇儿,快给傅大人磕头,请傅大人为父亲报仇。”说着,将幼童放落地面,幼童懵懵懂懂,一双滴流圆的大眼睛看着傅临渊。妇人就在幼童身旁跪倒在地,磕起头来。

傅临渊慌忙上前搀扶,又让忆壑取出二十两银子交到妇人手中,一再承诺定会尽快查明真凶,还余大人一个公道。眼见着窗外飘起雪花,三人走出正房,沈白芷瞥眼见正房旁小小一间厨房,脚步一滞,轻声说:“我去看看。”

天降琼花,来时的晴空已化成灰幕一片,天光微稀,厨房更是一片晦暗。沈白芷向前两步,这才在一只火炉上瞧见了药罐。沈白芷将药罐从炉上取下,见罐中尚存药汁,凑到罐子边闻了闻,又端着罐子走出厨房,傅临渊见沈白芷对着罐子皱紧眉头,上前问道:“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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