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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第1页）

西水村住了一年之后，季灵川的名号已经不止是村落小镇里传开，宁波府的一些达官贵人有些隐疾大病的，都会登门求医。

嬷嬷看着东厢房里堆满的山珍海味、锦盒箱笼，犯起了难，唉声叹气道：“可放不下了，放不下了，再这样堆下去，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了。到时候，咱俩住哪里？”说着，嬷嬷看了看对面一脸清闲地品着茶的厨娘，抱怨道。

厨娘放下茶盏，对嬷嬷招手，示意嬷嬷坐下，嬷嬷不情愿地坐了下来，嘴里念叨着：“我真怕这样下去，咱家老爷又想着换地方。”说着，端起桌边的茶盏，一饮而尽。

“莫慌，莫慌。”厨娘摆摆手，“你跟着咱家老爷比我的时间还要久一些，还不知道他的性情？他那个懒惰的性子，就算是想走，也要再忍上个四年，怕什么？”说着，厨娘对嬷嬷挤了挤眼，说道：“我看啊，现如今，他想走都未必能走得了了。”

嬷嬷看着厨娘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不明所以，将身子歪向厨娘的一侧，问道：“你这是个啥意思？什么叫未必走得了？”厨娘点了点嬷嬷的额头，说道：“你呀，平时就关心你自小喂大的姑娘，也不看看她的哥哥，你以为这满地的宝贝、礼物都是冲着咱家老爷去的？”

嬷嬷疑惑地眨巴着眼睛，眼珠缓慢地转了两转，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说这些礼物是给咱家的公子的？”厨娘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肯定大半是冲着老爷的恩情的，但是，”说到这，厨娘望着西厢房，朝嬷嬷使了个眼色，说道：“再过十日，就是咱家公子的生辰。公子弱冠，早被这镇子上、宁波府里不知道多少家盯上了，将来啊，我看咱家的门槛要被踏破，日子想清闲都难啊。”

说着，厨娘又给嬷嬷续了一杯茶，自己望着西厢房摇了摇头，嬷嬷如梦初醒，口中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又过了片刻，嬷嬷低下头，竟然小声啜泣起来，唬得厨娘连忙站了起来，来到嬷嬷面前，急急问道：“你这是咋啦？怎么好好说着话，你抹起眼泪来啦？”

嬷嬷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道：“我纵然不喜欢咱家公子那个性子，可毕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这要成亲的话，我一时倒觉得难过起来。”说着，又掏出前襟塞着的软帕，擦了擦眼角的泪。

厨娘听了，“噗嗤”一笑，上手轻轻锤在嬷嬷的右肩头，佯装嗔道：“瞧瞧你那不值钱的眼泪呦，你也不看看咱家公子是个啥性子的人，想让他成婚？我看早着哩。”说着，将手指着西厢房，正巧沈白术从房间走出来，手执一只纸伞，悠闲地向门口走去，眼神清淡得好似天上的神仙。嬷嬷望着也“噗嗤”笑了，伸手捧起茶盏，说道：“你说的倒也是。”

沈白术的生辰还是到了。这一日正是五月十五，一大早儿，院落里便飘起了香气。厨娘煮了满满一锅热气腾腾的寿面，碗底卧着红皮鸡蛋，这一日的欢喜，便从一碗寿面开始了。

消息早就传了出去，自清晨起，登门道贺的人便络绎不绝。最先来的是邻近村落的农户，乡里人不懂繁复礼节，带来的都是些刚捕捞的鲜鱼、活虾，还有自种的时鲜蔬果。他们将手里的礼物递给车夫，又同季灵川道喜，言语朴实热忱，句句都是对药神往日救治之恩的感谢，以及对沈白术未来前程的美好祝愿。

沈白术身着一件素面长衫，立在阶前，含笑回礼，偶与乡邻闲话几句家常，乡亲们便十分开心地应和，不舍地离去。这样喜庆的日子，村里的孩童自然不会错过，三五个挤进院子，围在沈白芷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姐姐的哥哥生得真好看！”“比镇上的书生还要俊朗呢！”沈白芷不由得望向沈白术，只见沈白术笑得清风霁月，心里便觉好笑，不知道他还能维持这般好性子到几时。

日上三竿之后，来客便多了起来。先是镇上的百姓，而后连远在宁波府的人家也特地赶来。其中有曾受恩惠的市井小民，提着自家做的点心、腌货；也有家境殷实的乡绅富户，备了得体的贺礼。众人皆是一脸恭敬，言辞间满是感念与敬重。

登门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拱手、寒暄、答礼从未间断。沈白术虽依旧维持着礼数，向众人道谢，笑容却越来越淡，看在沈白芷眼里只觉这才是自己的哥哥，一副好面皮，骨子里确是个正经有主意的。

直到暮色降临，访客才渐渐散去，宅院重归安静。沈白术钻进书房，闭门不出，季灵川已躺倒在软榻上，沈白芷到厨房帮着厨娘和嬷嬷张罗晚餐。其实，早在日头刚刚偏西，厨娘已开始张罗这顿丰盛的家宴。

待到华灯初上，白日的暑气渐渐敛去，众人在庭院中支起长桌，案上顷刻之间摆满了各色佳肴，既有宁式风味的鲜爽河鲜、时令小炒，也有蜜饯糕团、应季瓜果，桌上两盏明灯映衬着错落的杯盏，沈白术请出季灵川，众人纷纷落座。

今日加冠成年，本是个大日子，但季灵川向来肆意自由，寻常的礼节盛典在他这里一概不作数，因而这顿饭也跟平日家宴并无差别。

还是平素看着兄妹二人长大的嬷嬷动了情，望向沈白术的眼里又闪烁点点泪花。厨娘见了，打趣道：“怎么，又担心起你这个宝贝啦？怕被哪家小姐、姑娘看上？”厨娘的话，引得车夫住了筷子，季灵川听了先是一愣，继而大笑。沈白芷隐约知道大家在聊什么，看向坐在对面的哥哥，此时他眉眼弯弯，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嬷嬷轻叹口气，对着厨娘说道：“少爷弱冠，这说亲的事也是早晚的，我当然舍不得少爷，不过，毕竟也是必经之事，想起来不免还是感慨。”“感慨个啥啊？”车夫听了，爽朗大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怎样就怎样，我家少爷将来纵是娶妻，那也肯定是人品容貌一等一的。”

“咳咳”，见众人有意在这个话题上延展开来，沈白术轻轻咳了一声，指了指盘中的“六月黄”，说道：“素婶，这道菜烧的真是色香味俱佳。”厨娘听了，忙又夹起一只送到沈白术的碗中，笑着说道：“爱吃就多吃，以后要是真娶了媳妇，你爱吃的，你家娘子爱吃的，统统烧给你们吃。”说完，哈哈大笑，嬷嬷白了她一眼，也笑了，季灵川和车夫更是笑得肆意。

沈白芷看着沈白术一张玉雕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也想笑，却还是忍住了，憋着笑望了望天上明月，心中慨叹去年明月也似今晚一样，圆满一轮挂在天穹，如今不觉已过一年，哥哥已然弱冠，一家人也从鹿城的小院搬来了此刻蝉鸣四起的庭院。人生际遇，倏忽来去，又怎是凡人能够窥见的？

众人说说笑笑间，毫无征兆地不知从何处卷起一阵狂风，刹那间呼啸穿庭，院间花木枝叶狂乱摇曳，桌案上两盏灯瞬间熄灭。“呀！”众人不免惊呼。沈白芷抬眼望去，只见天边墨色浓云翻涌而至，方才清朗夜空转瞬暗沉。

“不好！要下雨了！”车夫率先起身，说道：“咱们把桌子撤回屋里。”众人连忙起身跟着一起搬动长桌。说话间零星冷雨已然砸落桌角，转瞬豆大的雨珠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众人不敢耽搁，急匆匆将长桌移至屋内厅堂。不过片刻功夫尽数安置妥当，前脚方才关好半扇窗棂，外头暴雨便席卷了整个院落。雨幕浓稠，隔窗望去远山、溪畔尽数隐在水雾之中，风声雨声震耳欲聋，方才晴朗的夏夜不复存在。

众人难免怔愣，季灵川却笑意盈盈，半点未被突降暴雨扰乱心绪，他依旧守在自己爱吃的几盘菜前面，举着酒杯自饮自酌，放下酒杯，才劝众人：“天有阴晴，风雨寻常，宴席不碍。”

众人见状也安下心来，一一落座。厅堂灯火明亮，屋内佳肴飘香，方才席间欢愉似乎重新续上。众人再度举杯庆贺沈白术的弱冠生辰，闲谈说笑直至夜半时分，宴席方才尽兴而罢。

沈白芷略带醉意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或许不胜酒力，倒头便睡。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得门外风雨声中多了一重声响。沈白芷本不想理，却听到吱嘎一声院门开了，随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冰冷锐利：“请问，药神季灵川可是住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