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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文书哀悼(第2页)

小医师摇头。

沅娘还从来没有不就着蜜饯喝药,此时面对这碗看起来就难以下咽的药汁,眉头夸张地蹙起。

“要不我去帮你问问?”慕允见她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心下不忍,打算去给她找几块可以解苦的蜜饯。

“算了。”沅娘叹了一口气,“如今物是人非,如此大费周章地请名医来这荒芜之地,已经是麻烦执事大人了,若是要提出些无理的要求,万一他一生气,不让医师来了,那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喃喃完,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仰头将这碗要灌下去。

慕允咬着唇看着她脸上痛苦不堪的神情,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关切问:“如何?”

“打死我也不会喝第二次了!”她将那空碗放在旁边,将什么大道理抛到脑后,义正言辞道,“等廖家医师一来,你就帮我寻些蜜饯,品种上要细细挑选,蜜柑和莓果的为上品,若是没有,清李还有甘露枇杷也可勉强一尝,但是千万不要拿莲果和莲雾瓜。”

她十分疑惑地点评:“我都不知道,为何市面上还有那么多的人买卖莲果?那味道真的很奇怪,食不甘味,一副寡淡的模样,这样的蔬果,如何能制成蜜饯呢?”

慕允一边听着,一边将沅娘的话都记在他的随身携带的竹笺札上,沅娘心道奇怪,问:“你在这手札里写着什么?”

他老实回答:“将你前面说到喜好记下。”

“还算心细。”沅娘颇为大度地夸奖了他一句,接着她低头看见手里叠得工工整整的竹宣纸,恍然道,“对了,我有要事要与你说。”

“来,你坐下来。”沅娘指了指塌边的矮几,招呼他过来。

慕允走来坐下,近距离地看到了沅娘此时的面容,不禁微微一愣,脸上洗得白净,一双灵动的眼睛眨着,完全没有为奴为婢的谨慎胆怯。

沅娘郑重其事地将身子撑起来,脓血因为动作幅度过大,留在了刚刚包扎好的纱布上,她没有多管,认真严肃地瞧着慕允,缓缓开口:“其实这件事情我是不应该交予你的,但是如今我身边也没有个亲信,只有你这个认识了五日的小医师被留下来陪在身侧,所以我不得不将这个重大的任务交到你手上,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慕允听到最后一句,如同打了鸡血,挺直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张竹宣纸我交给你,里面是我亲手撰写的祭文。”

慕允连问:“祭文?是写给谁的?”

“是写给我自己的。”

“什么?为何……”慕允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我也觉得太不妥当了,可是我这样的身份,也请不起德高望重的祭司为我撰写祭文了,只好我亲自动手。”沅娘落寞地叹了一口气,沮丧道,“虽然我知道执事大人为我请了廖家医师来看诊,但是我从小熟读典籍,了解些疑难杂症,我深知玄器所致的伤口是难以复原的,何况行刑之时……”

说到这里,她清亮的眸子暗沉下来,肩膀缓缓垂落,失了生气,她没有将后半句说了出来,只是在心中回想:“况且行刑之时,那执刑人并未半分通融,是下了死手的,怎么可能涂上些生肌的药材就能复原。”

她神色恹恹地转移了话题:“所以,若是我没有扛过此次重病,你要好好地为我处理身后事。”

慕允听着她这样讲,也同样郁郁寡欢,虽然只认识了几日,但是同甘共苦的情谊总是让人难以忘怀,此时听到自己还能为她做些实事,自然是无有不应,连连点头。

“这份祭文,乃是我用心之作,若是我能过熬过此次大劫,你便将其撕毁,若是不能,你定要在我死后的七日,每日诵读此祭文。里面写的是我的生平,包括我从小到达所获封号、姓名、小字,以及过去所做的能够载入云泽史册的功绩。那日我炼制存魂丹之时,你在身旁,应该了解其炼制方法,不记得也没有关系,我在里面也详细地说明了,到时候,你一定要请术法高超的道士为我炼制,存放尸体于环山抱水的风水宝地,存魂七日,然后下葬,造棺立碑,在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还有我的诞辰时日,最底下写着为我安魂之人的小字,也就是你,我知道你身无分文,请不起匠工,我会将这玉佩还有素镯都交予你,这都是绝无仅有的上等法器,就是买山买地都还有余,剩下的钱你就自行处理,当作我聘请安魂师的佣金。”

一听当掉法器剩余的银钱都留给自己,慕允的眼睛蓦地睁大,如获至宝地用力点头,嘴角勾起了惊喜的笑,沅娘闷闷不乐地将视线从竹宣纸上挪开,落在慕允身上,见他竟然勾着唇角在笑,顿时火冒三丈,怒道:“你这是何意?!我不日就要入土,你还笑得这般得意?我不知是得罪了你哪里,堂堂一个世家公主,竟在死前都得不到尊重,岂有此理?”

慕允从在茶楼听戏的幻想中懵然回神,这才意思到自己又掉进钱眼里失了魂魄误了事,连忙坐直身板,摇头撒谎:“非也,我不过想要同你讲个笑话缓和缓和情绪,结果还没讲出来,自己就先笑了。”

沅娘警觉地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见他态度诚恳,这才没有深究,接着道:“这封祭文,你只能在我死后拆开来看,不能交给其他人,也不能丢了。”

慕允目光坚定,点头应下:“我一定看管好,文在我在。”

“哎,我真的可怜。”沅娘突然重重叹气。

慕允在买药之事上颇有造诣,但是因为从小就沦落市井,被一医师抚养长大至七岁,之后的时间都流浪在中州各地,拜师求艺,没有经历过亲人团聚的美满,除了在一次求学的路上遇到了贺安,有了结伴而行的人,这才稍微感知到了些情谊的美好,可是对于亲朋的离世,他觉得空洞至极,因为没有经历过,于他而言不过是话本中的常见的情节,所以此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见沅娘神色不好,口若悬河的推销能力也突然消失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不会有事的,廖家来的医师妙手回春,定能救你。”

沅娘知道他说的都是安慰的话,病情如何,她再了解不过,只不过不能在临终之前见见父母亲人,实在是遗憾。

犯下大错被当众受刑的昭仪公主已经灰飞烟灭了,万幸捡回一条命却还是跳不过伤口感染而死,看来,自己不容于世是不可违抗的天命,这样想想,她觉得也无憾了,能捡回一条命多活五六日,已经格外惊喜了,加上如今没了术法,没了地位,没有亲人陪伴,留在北君山也是任人打骂,还不如一命呜呼。

慕允将前面沅娘交代的事情一次不差地记录下来,他从小就记忆力惊人,他人说过的话只听一遍就能牢牢记住,加之眼力听力都极好,所以在学习医术的过程中十分轻松,很多医师也愿意收他为徒。

沅娘见他记好,将手札收进衣袖中,这才将那薄薄的一张竹宣纸递给他,最后嘱咐了句:“里面的内容不可给其他人看,若是你违背了,那我在纸上下的诅咒就会报应在你身上。”

慕允重重点头,保证自己一定守口如瓶。

“没想到我竟然落魄到需要一位不入流的小医师为我安魂,我原想着弥留之际陪在我身边的定是亲人或是我未来的夫君,没想到是个半生不熟的云奴,实在是命运多舛、造化弄人啊。”沅娘靠在床沿,口中喃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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