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海丰继续着他的话:“各位大人所虑正是关键所在,正因灾害百姓才流离失所,朝廷更要有所作为。方才岑王所提的修井渠一事,既然朝廷赈灾,百姓虽得温饱,却是坐吃山空;微臣觉得不如以工代赈,将粮食作为报酬,招募灾民修建工程,即能解人力之忧,也能节省国库开支,岂不是一举两得?”
言毕,有几个先前还持反对意见的一些大臣见杨海丰竟支持岑王,立刻交换眼色,纷纷顺势附和起来。
皇上指节在案上轻叩数声,问道:“其他人呢?还有没有别的意见?”见众人都缄默不语,又把目光重新在岑王与杨海丰二人之间流转:“既然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不如就尝试一下你们二人所说的。只不过,赈灾也好,修井渠也罢,都不是易事,你们觉得谁能担任这个重担呢?”
这可是件苦差事,没人会主动请缨去做一件对自己无益的事。
杨海丰目光悄悄在众大臣中扫过,才试探着进言:“微臣曾听闻,兵部的右侍郎方弘在东淮、兴安任职时,协理过河道疏浚工作,此职虽与修筑不同,但于水利一道多少有些关联,微臣认为此人正合适。”
可皇上似乎对那人能否胜任还存疑,目光掠过众人,见他们又抱着头不语,一副生怕这倒霉事会落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他没有急着理会杨海丰的举荐,反而又看向了静坐前边的岑王身上。
“岑王,你意下如何?”
岑王听着皇上又将问题抛到自己身上,并未立即回话,他稍调整了坐姿,让宽大的袖袍滑落遮住膝盖上的手。
“回陛下,臣与兵部侍郎素无交集,不敢妄下断论,但依臣之见,派遣此人去恐怕并非明智之举。”岑王话语略顿,又继续道:“杨大人举荐此人,虽有灌溉农田的经验,可灌溉与修水渠毕竟不一样;灌溉既有现成的水源,只需将水引入田里即可。而修建的水渠则需在无水之地探掘水源,要在干旱的地下寻找水脉按照地势挖掘出水径,实为“无中生有”之难,二者不能混为一谈,此事关乎万民生计,还望陛下三思另择贤才。”
岑王把自己的见解说完,殿内一片沉寂,岑王看不见此刻皇上的神情,但能听见指节轻扣桌面发出的闷响,只好身板坐直等待皇上的旨意,双手在袖袍的遮盖下悠悠地转动玉扳指。
良久,殿内终于迎来了主人威严雄厚的声音:“嗯…实在有理。既如此,杨大人过后从朝中以及各地方挑选些合适的人再择个名单呈上来吧。”
待吏部尚书杨海丰躬身领命,皇上漫不经心地抬起手一辉,一旁侍立的太监立即高唱“退朝”。
岑王依旧静坐在他的椅子上,刚才端正的坐姿已经变为慵懒舒展开来,头靠着椅背,面朝上空闭目着。他在等待着大臣们都离开后,他的随从会进来将他带出去。
他忽然觉得有股无声的气息从身后悄悄靠近试探,他猛地向后抬起手一抓,正好抓住一人衣领,侧过身用力一拽,便将那可疑人抓住在空中翻了个圈后重重摔在地上。
那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躺倒在地上,吃痛地嗷嗷叫:“啊!我的老腰!岑王,是我!我是吏部杨海丰。”
原来是杨大人,但岑王没有伸手扶他,还有些意外道:“杨大人如此鬼鬼祟祟的出现是要作甚?”
“岑王这话说的,我瞧着您一人呆在这里,正想过来问要不要帮忙,谁知我还未开口呢,倒是岑王先发制人将我摔个跟头。”杨海丰狼狈起身,忙不迭拍打身上的灰尘,嘴里还嘟囔着:“岑王果然宝刀未老,眼睛受伤了武艺却丝毫不减,老臣实在佩服。”
岑王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却透着疏离:“多谢杨大人好意,我的随从一会儿就来,不劳你老费心。何况你还该庆幸,若非我这眼睛受了伤瞧不见,不然你现在受的的就不只是这一个跟头了。”
杨海丰对他的揶揄装作没听见,仗着岑王看不见直接凑到他面前死死盯着他,他想证实一下岑王是否如外界所说是真的看不见还是装的。
杨海丰盯着许久,只见他的眼神散涣无光,倒并未发现什么破绽。
岑王直直地伸手将杨海丰推开,打趣道:“怎么?连杨大人也要来试探我是不真瞎?”
“只是关心王爷伤势,看看罢了。”杨海风丰尴尬一笑,站起身踱步到岑王身旁,意味深长道:“岑王今日这番‘有源无源’的高论,当真是精彩绝伦,老臣竟不知王爷对水利有如此透彻的研究。”
“大人谬赞,不过是就事论事,朝廷施政,本就该思量长远,不拘泥于眼前得失。多亏前几年外出游历,所见的多了,才略知一二。”岑王神色不动答道。
“是呀,长远……”杨海丰长叹一声道:“只可惜,有些东西,若看不清,走错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岑王不禁仰天失笑,如今他的眼疾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今日虽侥幸保下了方弘,可来日方长,多少人仗着他目不能视,早已开始肆无忌惮地设局算计他。杨海丰这句看似关切的提醒,实则是对他的讽刺。
“多谢杨大人点醒。”岑王不想再搭理他,礼貌性地敷衍一句便闭口不谈。
杨海丰也算识趣,道声告辞便离开。刚走到门口,恰巧和岑王的随从打了个照面,随从躬身朝他行礼,他却目不斜视,从鼻孔闷出一声冷嗤,径直离去。
随从将一柄檀木杖递进岑王手中,他微微颔首,另一只手顺势搭在随从手腕上由其引路。主仆二人一言不发朝殿外走去,唯有那檀木杖点在石砖上的“哒哒”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