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工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右后方,正反复搓着手,很是局促。
李怀瑾看到王工头,想起他们三人今日来此处的最初目的是什么。
他轻咳两声,对着早已走至前方的二人提高音量道:“祝姑娘、韩县令,资材清点一事尚未完成。”
两人闻声齐刷刷地回头。
“对哦!不愧是王爷,能够牢记核心目标!”祝宁已能熟稔地做到拍马屁的违心话张口就来,“那咱们现在去资材码放处罢!”
于是兜兜转转,三人回到那口熬制糯米浆的大锅前。
锅内的糯米浆已初步成形,热气蒸腾而起,把周遭的温度都提高了不少。
祝宁踮着脚往锅内瞥了一眼,继而走到拌制三合土处。
经由方才一事,拌制三合土的两位工人皆已记住祝宁的模样,他们停下手上动作,对着祝宁憨厚一笑。
祝宁亦回以微笑,她状似不经意问道:“两位大哥,你们拌制这土可有什么妙招或者诀窍?”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响起,王工头从身后走来:“祝姑娘想问什么,不妨同我直言,这场内之事大多由我领头拍板。”
祝宁与李怀瑾交换眼神,见他无任何反对之意,心下了然,她一挥手道:“嗐,是我疏忽,早应想到王工头才是对这方场地最为了解之人。”
她眉眼微弯,笑吟吟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就是想知道两位大哥拌制的这三合土配比如何,哦,还有那边熬制的糯米浆又是糯米几成水几成?”
王工头神色一紧,看向脚边尚未完全混合的三合土:“这土是由石灰、黄土及泥沙等量混匀,糯米浆则是一锅水加五斤糯米。”
“你这配比从何而来?”
祝宁还未开口,李怀瑾倒先一步发问。
王工头看了看祝宁,深以为纸终究包不住火,他咬咬牙,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睛一闭将自己的经历坦言告之。
王工头全名王彦,年二十三,出生于庆县普通人家,战前在家中种地屯田,战起时主动应征参军,于战场上侥幸存活。
王彦战后伤势微末,但一家老小有五口人待养活。恰官府实施做工换粮政策,又闻无人愿做城墙修缮领头之人,便自告奋勇,称其精通土木事宜,获工头一职。
然而,王彦谎于土木之事,他仅仅围观过几次房屋修建,知晓简单流程,却并不通于此事。
由是,三合土、糯米浆配比胡来,也不知如何应对地基软塌难题。
话毕,在场之人神情各异。
祝宁眼睛微微一闭,此情此景若是能叫喊出声,她要喊的第一句话便是——果然,不论何时何地,这个世界都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李怀瑾一双丹凤眼看向韩襄,眼中满是压迫,他沉声道:“韩县令?”
韩襄早已躬身低头:“下官失职!下官自知难辞其咎,但请肃王殿下容下官将此事禀明。”
仔细一听,他的声音有些许颤抖。
“你且说罢。”
韩襄道,庆县原有数名经验老道的土木匠人,上至花甲下至不惑,但经此一役,壮年者死于战事,黄发者染病而故,城中从战场归来的年轻人均不善城墙土木之事。紧急时刻,唯有王彦一人自荐,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王彦试上一试。
前因后果已讲明,韩襄仍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敢抬头,似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一句宣判。
“咚——”
王彦陡然跪下,身体伏于地面。
一旁拌制三合土的两位大哥早已看傻了眼,见状也跟着跪下。
“肃王殿下,此事乃草民不自量力、欺上瞒下!请肃王殿下责罚!只是县令大人受草民最初是受草民欺诈,不得已做出如此决定,还望肃王殿下莫要降罪于他!”
王彦言辞恳切,声情并茂。
李怀瑾俯视着一躬一跪的两人,沉默不语。
四下寂然,离得或远或近的所有人皆停下了动作,默默注视着这一幕,眼神或茫然无措或来回闪躲。
祝宁将一切尽收眼底,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想起之前重整城料仓时韩襄对她提出的“有人故意混乱物资”这一说法的微妙的态度。
她眸光一动,问道:“除去此事,县令大人可还有其他隐瞒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