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发一言,只将额头缓缓叩下,触地三次,声虽轻,似有千钧之重。
谢璟跪得无声,顾简兮看得诧异。
明明是陪她来拜祭爹爹的故人,怎么他竟跪了下去?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说,却又好像他和那冢中人说遍了千言万语。世界上怎会有如此怪事?
顾简兮想,无论如何,这位前辈是爹爹的故人总没错,她不知道为什么王景会是这个反应,难道这位镖局的少东家见多识广,能看出什么爹爹不肯告诉他们的东西?
顾简兮也屈膝跪了下去,就在谢璟身边。不同谢璟的无言,她轻轻开口,喃喃道:
“前辈,我又来看您了。爹爹这几日忙着把冬猎的收获都拿到镇上卖掉,换回年节的食用。前辈您晓得,过年总是要准备很久的,阿娘早就忙活开了。也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等阿娘开了油镬做好了油果子,我每样都挑了些拿给您好不好?我听栾大叔说,爹爹还到镇上银匠铺去了,要给阿娘做簪子。还有呢,我过了年就及笄了,爹爹也要给我做一个当及笄礼呢……前辈,这次简兮惹了一些麻烦,求您保佑简兮身边这位景公子平平安安归去,也别让爹爹责罚于我……”
谢璟一言不发听顾简兮絮絮叨叨。
不同于刚才莫名的惊涛骇浪,此刻他心里宁静极了,一片澄明。就好像衣冠冢里的人是一位亲切的前辈,而他和顾简兮是常常来看望他的小辈。他听她念叨些家常,想到这位前辈每年都能有她来看望他,谢璟竟觉得很是安慰,仿佛心里有个缺憾刚好被补好了似的。
他们又静默地待了一会。
顾简兮还扫了扫附近的积雪,才拜别了衣冠冢里的故人。
二人往小屋走回去。顾简兮这时候才好奇的问:
“王公子,你刚才,是跟我阿爹的故友说了什么吗?”
“嗯。”谢璟答。
“那你说了什么呢?也是让前辈保佑我们吗”
“嗯。”
“那还有其他的吗?”
“无。”
“……”顾简兮想再问些什么,见他沉默寡言的样子,也不好再刨根问底了。
总之是个怪人……顾简兮想。
谢璟却不知道怎么同顾简兮解释刚才奇怪的感觉。好似冥冥中他与那冢中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他的一个长辈、一个至亲之人,长眠于此。
他平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自己也无法解释得清楚。
回到小屋的时候,屋内一切如常,大黄狗还耷拉着头,趴在角鹰的笼子边,守着笼子的门。见他们回来了,一派委屈地看着顾简兮。
天色愈发暗了,刚才停了的风雪,眼看又要下起来。
顾简兮见谢璟好了很多,心情愈发不错。知道这个人是个闷葫芦,再加上早上自己轻薄人家的尴尬事,她也没有多说话,只一张小脸,明媚着,准备吃食,煎药,一件事都没有落下。
天色全暗下来的时候,二人又早早的躺下。
谢璟如今对顾简兮睡在他身边,似乎已经习惯了。
想着晚上启明和王府精卫应该就能寻过来,到时候自会按计划离去,谢璟心中颇为复杂。
顾简兮救了他,又照顾了他的伤,这个大恩,日后他自会遣启明携礼相报。但眼下要走,却只能在今晚她熟睡时悄悄离去,才不让她发现启明和王府的人。他隐瞒于她也是为了保护她,要是叫北魏拓跋铖知道她救了他,那她和家人的命也危险了。
但就这样不告而别,谢璟总觉得对不起她。
“顾姑娘,今日在衣冠冢,你说过了年,就及笄了?”谢璟问顾简兮。
“对呀,我阿爹还打了簪子送给我。”黑暗中谢璟似也能感觉到身边的姑娘笑眯眯的。
“你可想要什么生辰礼?到时候我也会遣人送给你,报答救命之恩。”
“嗯,救命之恩倒不必。”顾简兮心里又默默补充了一句:谁让你踩中我的陷阱,而且我救你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顾姑娘喜欢什么?”谢璟问。
“如果一定要送的话,我想要两把上好的刀。”
“……”谢璟一听,都快被打败了,她听到爹爹送她簪子,不是很高兴吗?为什么不跟他要簪子,镯子……谢璟无奈,耐着性子继续问道:
“还有呢?可再说一些。”
“再说一些?那我可说了?我还想要两把上好的弓箭。”
“……”谢璟心道:我真不该问这姑娘啊,她什么时候如大家闺秀那般模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