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一颤。
那双浅棕琉璃色的眼睛,看人时眼尾微挑,竟与她一模一样。
当时自己只觉得,无论此人是男是女,性别为何,有无家眷,他都要把他抢来,放在自己身边。他本不信神佛,可若上苍果真垂怜,将珩儿再次还到他的身前,男子也好,女子也罢,他都不会,放过她!
他骑马踱步上前几步,立于马上,俯身伸手:“你可愿跟随朕入宫,朕保你青云直上。”
少年虽跪着,却脊梁笔直,沉默不言。
半晌,才抬起下颌仰视他道:“陛下若要我入宫,那便许我作一名惩恶扬善、荡清世间污浊的御史,赐我直谏天子之权,上劾君王,下肃百官,凡贪墨者、枉法者、欺压黎庶者,我皆可拿。”
“我要绯袍加身,紫檀车架,四马拉辕,百官列道相贺,送我位极人臣。”
他低声一笑,却是应允了:“如卿所言。”
少年却仰头直视于他,冷然质问:“臣孤身游走朝堂,无势无派,官途凶险,若世间有人傍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陛下,当如何?”
他沉声答道:“朕便为你、杀之、斩之、剐之、焚之、灭之、绝之、夷其九族……卿卿以为,如何?
少年沉默,却向他伸出了手。
他大笑,一把搂住少年腰身放入马上,自此,少年常年随侍帝王身侧。
此后不久,朝廷中,便多了一名新贵,监察御史苏珩。
郑屹恍然回神,有一瞬间沉默,慢慢低声问道:“朕曾记得,当年朕应允卿卿之时,卿卿曾说,你要做一名……惩恶扬善荡清污浊的御史。”
苏珩垂下长睫,答道:“是。”
郑屹沉默半晌,道:“家中可还有人,你的加冠礼,要不要请过来?”
“臣……曾有一个哥哥。”
哥哥。
郑屹眼神微凝,当日遇见她时孤身一人,未曾听说还有一名哥哥。他曾派人查过她的底细,镇卫司探子来报,说是全家都已经死于战乱之中,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当时兖州战乱多贫民,死伤者众,也无从细究。
“你的哥哥……现下可有消息?可要朕,寻他过来与你团聚。”
“不用了。哥哥他……早已死于叛军之下。”苏珩搂着郑屹的手臂骤然有些轻颤,指尖变得冰凉。
郑屹沉默一瞬,只当她忆起了当年不堪往事,心下多了几分怜惜,不由伸手轻拍她的背脊,哄慰道:“没事了,一切有朕。”
苏珩颤抖着闭上睫毛,埋首在他怀中,不言不语,郑屹伸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脊,哄她睡觉,像是安抚一个小姑娘。
沉默在室内蔓延,低声絮语渐止,烛火影影绰绰,虽然一室静谧,无人言语,却是自苏珩入宫以来,两人之间,难得温情脉脉的时刻。
他与她之间,大部分时候,都是紧张的对峙拉扯,他步步紧逼,她步步后退,他冷硬强制,她倔强受辱,像今天她这等乖顺的时刻,恐怕是两年也见不到一回。
烛火渐渐暗淡,怀中的苏珩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长发乖顺地散落在他的膝盖上,郑屹原本轻轻拍抚她后背的手缓缓顿住,停了诓她入睡的动作。他沉默片刻,将她从膝弯抄起打横一抱而起,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至床榻之间,俯身将苏珩轻轻地放在梨木雕花罗汉床的床褥之上。
苏珩的双手还紧紧圈着他的后颈,惯性似地没有撒手,他看着恬静乖顺的睡脸,他低低声一笑,抬手握住苏珩的手臂轻轻往下一拉,瞬间,少女圈紧男人后颈的动作松懈下来,白色袖子松松垮垮唰地落下来,露出一截纤细白腻的手臂,郑屹垂眸晃眼间只觉喉间一紧。
突然,他的视线却定住了!盯在那一抹白皙柔嫩的小臂之上,在小臂内侧一片细腻如玉肌肤上,赫然有一块浅红的烧伤伤疤!
郑屹眸光一顿,眉头微微蹙起。看着这烧伤,似是近几日新留的,前几日凝烟阁大火,今日,苏珩身上便有烧伤,他心中不由生疑,这一切,到底是真有如此巧合?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郑屹缓缓地捉住苏珩的手臂放下,拉过锦缎床褥给她盖上,站在床榻之侧静静看了她半晌,终于还是转身,除了房门。
他缓步走出苏府大门,杨德顺提着灯笼在身后亦步亦趋,却见陛下突然脚步一顿,低沉着吩咐道:“传令镇卫司,去一趟兖州,给朕调查清楚苏珩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