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刑前三月。
心口一痛,苏珩猛地睁开眼。
入目头顶是熟悉的青色粗布床幔,背脊生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苏珩心脏狂跳,抬手摸了摸脖子,又缓缓抚向腰间,仿佛那把侧刀的寒意仍在。
她又做噩梦了?可那梦太过真实,让她不禁生出一丝恍惚,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
“大人?大人!”门外响起急促的叩门声,书童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沈医官遣人来邀,说是去西郊围猎的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苏珩坐靠在床头,平复片刻,直到心跳渐缓,才起身下榻,缓步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青袍。
袍子是昨日熏过的,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苏珩一件件穿上去,中衣,襕衫,外袍,束带。
门外传开书童来回踱步心急如焚的脚步声,苏珩的动作却很慢,手指扣住腰带的时候顿了片刻,腰侧空空荡荡的。
苏珩转身缓步走至门口,伸手推开门。
大雪纷飞……
这是承安四年的冬天,距离梦中的一切,还有三个月。
书童缩在门廊下,脸冻得通红,一见她出来,连忙抖开一件厚斗篷,踮着脚往她肩上披,嘴里絮絮叨叨:“哎哟,我的大人呐,天儿这么冷,您怎么还出汗了?这……”
“走吧。”
苏珩打断他,语气淡淡的,抬脚踩进雪地里。
书童愣了一瞬,赶忙跟上去,嘴里的话咽回肚子里。他偷偷看了一眼他家大人的侧脸。苍白,清冷,眼角眉梢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看不出什么表情。
一辆黑帷青盖的马车已经等在府门外,车夫靠在车辕上,搓着双手哈着白气,见苏珩出来,忙不迭放下脚凳。
苏珩踏上脚凳,弯腰掀车帘而入,安静地坐在车内软塌上,书童紧随其后入了马车
“走。”车内传出一声淡淡吩咐。
车夫扬鞭,马车碾过积雪驶入漫天飞白。
燕京两旁的繁华街景渐渐远去,屋舍渐疏,林木渐密,雪越下越大。
西郊围猎场到了。
远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号角声隐隐传来,前方雪原上矗立着几座行帐,灰黑色的帐顶覆着厚雪。
苏珩掀开车帘下了马车,朝中间那座最大的行帐走去。
行帐帐帘厚重,苏珩伸手掀开,寒气随她一同涌入。
帐内角落两盆炭火“噼啪”燃烧,行帐内早已有三人落座。
苏珩的目光扫过去,行帐左侧一个年轻公子坐在矮凳上,身着蓝袍,头上束一顶白玉冠,面容温润白净,抬眼见她进来,眼神一亮。此人正是此次邀她前来的好友沈清浔。
苏珩微微对他点头示意,沈清浔看了苏珩一眼,随即垂下眼,耳根微微泛红。
沈清浔桌案的正对面,坐着一个身着暗红锦袍的公子哥,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正懒洋洋地上下打量她。
苏珩的目光扫过去众人缓缓落在主座上。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
黑色大氅随意搭在紫檀木交椅椅背,他仰靠在椅背里,一双长腿交叠着高高搁在面前的桌案上,靴底朝着帐门的方向,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姿态懒散而松弛。
那是上位者,才有的姿态。
苏珩站在帐门处,垂眼敛去眸中所有情绪,上前几步走至行帐中央,在他座前行礼。
动作规矩,不卑不亢。
“见过都督。”
冷风自毡窗灌入行帐。
陆羁斜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长腿搁在桌前交叠,漫不经心垂眸向下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