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她如何会忘!如何敢忘!
噩梦般的回忆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如将此人的尸体悬挂城墙之上三日三夜,以诱敌军,震慑城中百姓。”
那沙哑的嗓音犹言在耳,苏珩脸色瞬间惨白。
她双袖轻拢,垂在桌下,掩饰颤抖的左手指尖,她轻抬右手轻轻抚摸按压着左手手腕,那里,曾被捆绑悬吊的地方似乎正在隐隐作痛。
时刻提醒着自己,曾遭受过怎样的屈辱。
“苏御史,你可是身体不适?”杜子腾正要为苏珩引荐一番,转眼却见少年面无人色。
随着杜子腾一问,归宁侯锐利犀利的视线一同扫视过来。
恰好对上苏珩青白的脸。
苏珩轻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挂起一个惶恐地微笑:“侯爷见笑了,下官第一次见到如侯爷这般威武的人物,被其贵气所摄,一时失态。”
“哦?”归宁侯声音低沉,尾音上挑,在杜子腾的恭请之下撩袍入了上座,“你,认得本侯?”
“下官自是不曾有机缘结识候爷这般贵人,不过方才下官观候爷说话气沉丹田,中气十足,走路落地无声,四平八稳,猜测……必是武中能将,身份显赫。”说着苏珩低头,颇为不好意思一笑,才自斟一杯道:“下官自小体弱,一直钦慕如侯爷这般可以沙场横刀的英雄,一时难以自持多言了,还请侯爷勿怪。”说着双手奉酒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归宁候身材高大威猛,面目严厉,被他一身威风所摄之人不在少数,闻言被他一番半真半假的吹捧逗乐。
他不甚在意地“哈哈”一笑,单手拿过酒盏一饮而尽,意有所指道:“想不到都察院这帮子腐儒里面,竟有如此口才了得的御史。”
“候爷谬赞。”苏珩陪酒一杯,一饮而尽。
二人话毕,杜子腾为归宁候一一引荐在场诸人,众人推杯换盏,没多久已酒酣耳热,宽袍解带,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众人正飘飘然之际,突闻一阵管乐丝竹之音从雅间之外飘来。
苏珩的视线从穿越层层纱幔,从雅间敞开的窗户向下望去。
却见楼阁地板中央竟缓缓洞开一个圆形缺口,一座鎏金莲花座台托着一个更为精巧的圆鼓,正缓缓从地下升起。
圆鼓之上,一名身着纱裙、臂绕飘带的舞姬正赤足而舞,随着她每一个回旋、折腰,金铃清响与鼓声应和。
台下列坐一排的乐师怀抱琵琶、口吹玉箫,满楼乐声飘飘。
舞至酣处,她做反弹琵琶之姿,腰肢弯折如新月,眼波流转,回眸一笑,睨向高坐三楼雅间,正饮酒含笑看来的归宁侯。
归宁侯微醺的目光微顿,被这舞姬顾盼生辉的眼波一睨,握杯的手指一紧,停在半空。
坐在他身侧一直把玩着酒盏的杜子腾似笑非笑,即刻招手,对一名精瘦的管事附耳吩咐几句。
管事领命而去。
见侯爷的目光不曾移开那舞姬片刻,杜子腾轻笑一声,手执青玉酒壶作势添酒道:“此女名‘玉姬’,尤擅鼓舞,乃是子腾游历西域是所买,堪称难得的尤物。”
见侯爷不曾搭话,他缓缓凑近,压低声音道:“能得侯爷的一眼垂怜,是她天大的荣宠。明晚戌时,子腾定让她好生妆扮一番,入府与侯爷一叙。”
侯爷终于移开视线,垂眸看他一眼。
杜子腾双手执青玉酒壶,趁机为其空杯甄酒,缓缓道:“一点心意,还请侯爷万勿推辞。”
侯爷唇边终于总算是有了一丝笑意,慢慢地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苏珩眸光微顿,却是不言不语静静喝酒。
杜子腾见侯爷肯赏脸,脸上已然带了三分笑意,他站起身来缓缓走至雅室一侧墙壁前站定。
整面墙所绘乃《韩熙载夜宴图》,两侧镶嵌琉璃灯盏,杜子腾伸手将墙面的其中一盏琉璃灯轻轻拧转。
“咔”地一声,一声极轻微地响动自画壁传来,整片墙体从中缝处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背后一道向下的幽深石阶。
“楼上风月,终究是小趣。”杜子腾执起一盏琉璃灯,率先起身,“诸公可愿随某,去见识些真正的‘人间极乐’?”